女人的归宿


“有本事的男人真叫人钦佩,好比一棵大树,咱们妇孺在他的阴蔽下,乘凉的乘凉,游戏的游戏,什么也不担心,多么开心。”当我在亦舒的《她比烟花寂寞》中看到这句话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因为她写出了多少女人终生的梦想啊!

找个有本事的男人做自己的大树,在他的树荫下永远安全、开心的生活。这是无数少女曾拥有的梦想。但是随着时光的流逝,少女们长大了 ,她们中的一部分人从这样的幻梦中清醒过来,知道并不是所有有本事的男人都愿意做这样一棵无条件为你遮风挡雨的大树,也认清自己没有那般条件和能力让大树型男人专为自己守候。于是她们放弃了依赖,开始迈开步子奔跑,努力成长,将自己的根茎扎下大地,将自己的枝桠伸向蓝天,接受生活的骄阳与风雨的洗礼,然后成长为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与大树型男人并肩站立于生活之林,各自的独立,遥遥相望,同时携手并肩对抗生命中的那些暴风与骤雨。

另一部分少女虽然也长大了,但还怀揣着找一棵大树依靠的梦想。她们不愿意独立,也害怕独立,期待一种一劳永逸式的救赎,渴望生命中的大树的到来就像灰姑娘渴望王子的到来一样——邂逅王子,从此携手人生,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很多人在这样的期盼和等待中蹉跎了年华,辜负了自己。

女人的归宿对此,心理学有个术语叫“灰姑娘情结”。美国作家柯莱特?道林解释这种情结是出于“女性对于独立的畏惧”——她们更倾向于以与男人的关系定义自己,而怯于追寻内心真正的自我。

《她比烟花寂寞》中的女星姚晶身上就有很大一部分“灰姑娘”的影子。她16岁起开始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她抛夫弃女,无视同胞之情,苦苦打拼,在这灯红酒绿的娱乐圈中能做到没有绯闻,形象良好,演技精湛,成了无数少女的前呼后拥的偶像,也令无数男人为她倾倒。但是她却是寂寞的,这寂寞在于她将面子看得比天大,背负了太多的秘密,掩盖了太多的真我,这寂寞更在于她将自己所有的人生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寄托在一桩婚姻里。“她要一个有资格知道、有资格宽恕的男人真正地原谅她,虽然她并没有做错什么。”

于是她嫁给了家世、学识都一流的将门之后张先生,将他视为那个拯救自己的“王子”。可“王子”他虽然是一个大律师,却是无法独立的绣花枕头,在母亲面前连个“不”字都不敢说,脱离家庭,他便什么都不是了,且还是个花花公子,婚后不久便另结新欢。他们住的豪宅的每个月的房租都是她支付,无论在物质上、精神上他都无法安慰她,然而这般有名无实的残破婚姻,她却仍不舍得放手。

虽然书中讲姚晶的人生悲剧是她的性格使然,但是我从中看到上世纪末的香港的时代变迁,新旧价值观的更替,以及女性在确立自己人生价值上的迷茫和振荡。姚晶通过自己的打拼,挣得经济独立和社会地位,内心却是自卑和好面子,有前夫,和前夫生了女儿这些统统不能对人言,本是很普通的事却视为秘密,将找个有钱有地位的男人视为此生寄托,婚姻已名存实亡却要守着一个美满婚姻的框架不肯离婚。

她是能干的,独立的,美丽的,是新时代的女性,但是她也是旧时代女性,渴望找一个有钱有势的男人当大树依靠,以婚姻定义自己,以男人定义自己,她的内心充满了犹豫、挣扎和寂寞。

在如今的中国,这种情况似乎普遍存在。我看到不少受过高等教育的职业女性,她们一方面觉得女人要独立,但是另一方面又认同女人一定要靠男人才能活得好。她们不相信自己有力量能够让自己活得好。所以,即便她们经济独立,甚至有的人自己有房有车,还是一直期望有一个强而有力的男人驾着七色彩云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能够救赎自己,带给自己从此过上好日子的保障,可是结果往往事与愿违。

《她比烟花寂寞》中的姚晶英年早逝,将二十万美金留给了只见过两面的女记者徐佐子。在抽丝剥茧般的调查中,那些前尘往事也在不知不觉中影响了徐佐子的人生选择。

她原有个小说家的梦想,将之与嫁人对立起来,迟迟不愿与相恋三年的男友结婚。“非得好好地做个家庭主妇,养下两子一女或更多,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指挥佣人司机... ...也不是不好的,只是我的小说呢,小说还没开始写呢。就这样放弃?也许可以成名,也许可以获奖,太不甘心了。”

到后来,当女记者看到姚晶死后,没有人想要她的遗产,她与所有朋友、家人关系淡漠,连亲生女儿也与她关系疏离,除了一屋子华服,什么都没有,将它们留给女儿,还被女儿嫌弃时,她敞开心扉,对爱人哽咽地说:“当我死的时候,我希望丈夫子女都在我身边,我希望有人争我的遗产。我希望我的芝麻绿豆宝石戒指都有孙女儿爱不释手,号称是祖母留给她的。我希望孙儿在结婚时与我商量。我希望我与夫家所有人不和,吵不停嘴。我希望做一个幸福的女人。”

她还说:“我不打算做现代人了,连生孩子都不能叫痛苦。希望能够坐月子,吃桂圆汤。我不要面子,任你们怎么看我,认为我老土,我要做一个新潮女性眼中庸俗平凡的女人。”

亦舒借小说说出了一句大实话:“至紧要的是实惠,背着虚名,苦也苦煞脱”。生活是自己的,而不是做戏给外人看,假若外人看着你的生活光鲜靓丽,而你真实的生活却比烟花寂寞,那真是将自己的生活活成了一个笑话。

反观现实生活中的亦舒,她结过三次婚,十几岁便早婚生下一个男孩。第三次婚姻嫁给了原港大教授梁先生,两个人后移民加拿大,又以高龄生下女儿露易丝。到了晚年,她既是硕果累累的小说家,也有丈夫、女儿陪伴在身边。拥有肆意癫狂的青春,也有平静和美的晚年,真是不枉此生啊!

独立与依赖,自我与关系,也许不仅仅是一个女人一生的议题,也是一个男人一生的议题。

我想,女人的归宿,既不是自己,也不是男人或者爱情,而是在独立的自我与热闹的关系中寻求一个平衡。一个女人若只有自己,恐怕实在太寂寞了;但只活在关系中,恐怕又实在太痛苦了。一个女人,要有自己的事业,独立的人格,去创造自己存在的价值,用独立而真实的自我去吸引他人,建立关系。同时,处理好与爱人、孩子、公婆的关系,在关系中看见自己,修炼自己,感受人与人的热闹与温暖,有自己独立的精神内核而不在关系中迷失。

但,这是不是很难呢?唉,女人活着真不容易!(《她比烟花寂寞》书评/meiy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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