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和他们的故事



我闭上眼努力搜索这二十一年来遇到的所有的人。只是,所能记起的所有也不过是真正的所有里面的百分之十,或者更少。这里头,千分之一的人在相处了解之后期待着与我彼此理解,而剩下的人在相处了解之后只做落荒而逃状,好像很委屈地被骗入了一个与自己格格不入的内心世界,其中很多人都是一闪而过,有些虽然停驻了一段美好,但最后也是消失,带着谁也说不清的远离,连挥一挥手的表面形式都没有,就这样你情我愿的消失了。现在那些尚未消失的人儿,让我感到窒息,为了未来的你们不消失,现在的我需要深思熟虑,我需要紧张神经,我需要放下姿态,我需要佯装欢颜。我做到了,可你们依旧在人性不由自主地和自我选择地改变中离我而去。
不要怕,还有一群人,他们会在特定场合、特殊时间出现那样的几秒钟、几分钟、十几分钟、几十分钟,他们也会停驻,他们也会消失,但是我无需感到神经紧张脆弱,我无需刻意讨好装笑,我无需担心分享心事会被传开,我无需在意今天的样貌是否恰当。他们就是我所想起的陌生人。正是简单轻松的情愫让我产生了把这些都记录下来的想法,为了真真正正地写好,我会继续在现实和幻想的交错中搜索着关于他们的陌生影子。
噢,对了,还有他们的故事。
那些发生在前几天,前几个月,亦或在前几年的故事。
是在那个场景。是在那段时光。



第一章


“在一个人逐渐成熟之际,为何只能变得更加谨慎呢?我想是害怕失败的缘故。我总是容易忘记我的收获,却只记得所有的失去。挫折堆叠得很高,它摧毁了我全部的信心,直到我长大成人后再也没有勇气尝试冒险。我用前半生的努力让自己变成一个成年人,也许后半生该学习如何做一个小孩”。我还没到失去勇气的地步,只是时不时感到疲倦,感到部分信心和善良被摧毁。我仍需努力去恢复像小孩一样的活力、信心和善意。

昨天精神疲惫到我一碰枕头就睡着,一觉醒来已近正午。为了避免头晕目眩,我轻轻抬起头,看了看帘子的方向,只判断出外面刺眼的阳光很久违。再看看时间,十点三十四分。幸好不是十一点,赶紧打份外卖填充一下孤寂了十一个小时的胃。想着想着,我无奈地笑了。这种大四的无所事事的颓废心理和赖床习惯已经持续了很久。寝室一片沉寂,我大概是最先从床上爬起来的了。陆陆续续又有人醒来,穿衣,洗漱,聊天,寝室渐渐热闹起来,貌似应和着这份天气大礼。门外是更喧闹的聊天声,听得出是隔壁的对面宿舍又有了一次美好的出行计划,冬日的旅行,热烈的阳光,这才是最好的应和。闭上耳朵,睁开眼,我的身边出现了四台电脑,四只手旁都放着手机,重复着每天不约而同地看小说或是看剧的序幕。
又是无奈地一笑。外卖大叔给我打来了电话,正寻思着逃避这种单调不语的时光,我头发也不梳地迅速跑下了楼。奔跑的速度有点快,等了一会儿才看到大叔骑了一辆红色电动车驶来。
“您好,我要的是香菇酱炒饭,尾号2238。”我边说边随意地缕着乱糟糟的头发。
“哎,你说那边住一号楼的娃靠着饭馆那么近,还懒得自己下楼去买饭,哈哈。”大叔的开场白让我有些楞住。
“是啊是啊,天冷啦,而且我们都越来越懒了,哈哈。”我光着脚丫、捧着装着满满炒饭的全是油的袋子,毫无顾忌地站在人来人往的风中,“感觉你们每天送饭都好辛苦,冬天冷夏天热。”
“赚钱咯,哈哈。从四川到这里也不是很近,不辛苦一点怎么养家糊口呢。”大叔继续笑着乐着,我也跟着傻乐起来,“反正做做饭炒炒菜也是蛮有乐趣的,然后送餐的时候跟你们聊聊天啊,很简单的日子嘛。”
“简简单单确实就很快乐,嘿嘿。”
“我去送别的餐咯,不聊啦。”大叔继续开着他的电动车离开了,留给我一个满是褶皱却笑容满面的脸庞印在脑海,然后我吃完了以前无论怎样吃都会嫌多嫌油腻而吃不下的香菇酱炒饭。

昨天精神疲惫睡着之前,我漫步到离寝室很远的一间食堂,是新建的,宽敞明亮。我说,一碗馄饨。窗口是两个人,一个阿姨,一个大叔。我看了看菜单问他们,馄饨粉的粉为什么不是那种细细的沙县小吃的米粉,上次吃是那种宽宽的,好难吃。
阿姨说:“食堂没有那种粉,也没有办法。”
我说:“哎,那确实没办法啦。阿姨,你们的口音和福建的好像。”
大叔说:“我们就是福建人,姑娘你好聪明。”
我开心地笑笑:“你们的馄饨很好吃。”
阿姨说:“确实好吃,你也可以放点辣椒。”
我说:“我吃的淡,不放辣椒。”
大叔同时在旁边推销着牛肉拌面:“看一看啦,牛肉拌面好吃的很。牛肉拌面非常好吃,同学们过来看看。”
我说:“看上去的确不错,新出来的品种吗?”
大叔说:“是新品呢,下次来的时候记得尝一尝。”
我说,好。
这时候阿姨端出了刚煮好的馄饨,问我:“姑娘,要不要多加一点葱,很香的。我们的葱是刚刚才剁碎的,很新鲜。”
我说:“不好意思,阿姨,就这么多够了,太多了我会觉得味道不好闻,谢谢阿姨。”
阿姨说:“嗯嗯嗯,慢点端,特别烫。”
我说:“好,阿姨你真好。”我忘记抬头看他们的表情,因为碗太烫、地太滑。我足以开心,因为他们的用心和真诚。

你们是我不小心遇到的注定遇到的人。可口的饭菜,鲜美的浓汤,带着阳光气息的笑脸,日复一日的辛苦劳作。你们是用心的,真诚的,简简单单的。你们的质朴和你们的自然把我留给了最初的幸福,就像当我每天看到眼前的墙上贴的那张幼儿园照片一样,那时的我,那时的我们,那种最简单的表情。



第二章


我试图用幻想填充上帝对我的抛弃,但我也要用实际行动来支持这场幻梦,如果它成真,我会幸福去笑;如果它幻灭,我会平心接纳。所以我选择旅行,选择火车,选择一个人。阿斯穆斯说,一个人只要出门远航,就会有故事可讲。

吃完馄饨,我沿着以前的路、朝着过去的时间轴继续走着,搜索着曾经的人来人往。我坐上公交车,在医院下了车,去了上个礼拜遇见的那个医生的办公室。当时的她正在认真地询问每个在场病人的病情,空闲之余打电话一一回访曾经来过的患者,然后带我仔仔细细完成了一套体检。
她说她在准备考研,每天就在旁边的学校自习。
我说,又上班又复习的,会不会特别辛苦?
她爽朗地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看我的皮肤,气色也不好,干医生这一行的哪有不辛苦的,一点睡五点起已经是常事了。我无意识地张大了嘴巴。她直接用手拖起我的下颌说:“闭上!没什么好惊讶的,既然选择了就要习惯。”
“姐姐说得真棒!中午一起吃火锅吧。”
“我忙呢,你都没吃早饭,快去吃,别管我。”急切而忙碌的语气,从遇见她到现在的两个小时一直都是如此。
“没事,等你下班。”为了体检,我已经空腹十六个小时,已然饿过了头,对食物完全提不起兴趣。
“好,那得等到十二点。”这些字在她匆忙转身关门过程中飘飘然传到我耳中。
坐到十二点,我们去了一家鱼火锅店。从医学聊到今天的菜品,再从养生聊到生活,我都忘了下午还有满满四节课。
“你等会儿,我打个电话给我一个病人,突然想起来她今天没来复诊。”她迅速地从包里掏出手机开始拨号,“喂,你好,我是陈医生,你今天没有来医院,我就想问一下你身体好些了吗?……”
我继续低头涮火锅,等着陈医生耐心地打完这个电话。午饭期间,她除了陆陆续续问候一些病人,就是开心地谈论着又喜欢上了哪件衣服、哪双鞋,或是对我提出的一些不解进行大方地解释。如此的爽朗,倒是让我有些受宠若惊,却没有不自在的感觉。
我们最终还是依照现在的惯例留了微信联系方式,但我知道以后是不会再联系的了。
在那的几天后,她说,我辞职了。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
陈医生,希望你专心地继续深造,一直能追求到你想要的。

我继续前行,四处闲逛,在那一个街区重复遇见了同一班公交车的同一个司机,在那一家商场重复遇见了同一班升降梯的同一个卫生清洁阿姨,在那几家电影院重复坐在了同一个影厅的同一个位置,在那几间花店重复买到了同一种花卉的同一组色系。
就这样无所事事地穿过了上上个礼拜的空白期,停在了十一月,重又坐在了上个月乘坐的那辆火车上。这十几个小时,我曾经遇见了一群陌生人。

我还记得的他们,是两个性格各异的小孩子,孩子们的年轻父母,一个默默不语的同龄人,三个饮酒作伴的大叔,一个静静织毛衣的阿姨,以及来来回回送餐的列车员。孩子们本不相识,一个爱嬉闹,一个文文静静。等到你给我一颗糖,我轻轻拍你一下,孩子们就打成一片了,大人们也跟着热闹起来,和着晚饭时间,车厢里是满满的香气与和谐。我看了看窗外,有一辆双层火车停在旁边,我很惊讶地看了好几遍,对面的同龄人说,你也在看呀,我也没见过。我说,自己太落伍了,第一次见到双层的火车,我还以为是反光的问题。他说,不是,就是双层,好像是徐州到温州的。我们互相笑一笑,两个小孩子来来回回奔跑了不知多少回,年轻的爸爸妈妈们也只是在一旁看着,捧着饭盒,时不时给他喂一口,给她喂一勺,拂不去那瞬间接瞬间的满足的笑意。大叔们酒足饭饱后终于忍不住开始邀请周围人打扑克,脑袋正在放空的我急忙说,我会我会。我渐渐了解到他们三个是很好的朋友,这次火车集体出行是因为出差。其中一个叔叔的女儿和我一般大,在浙江读大学二年级。他们自顾自地聊着,我自顾自地把着牌,运气让我赢了很多次,我默默地笑着。
时间在身边阿姨耐心织毛衣的针法中流淌,在乘务员来来回回的吆喝声中走开。
我知道,一觉醒来后,即将进入下一个对曾经的那些人的最初回忆。


第三章


火车到站,我走着走着,突然不知是该回头还是该继续走向回忆,一边默默念“不要让自己被三件事控制——过去,别人和金钱”,一边继续回到过去、旁观过去的我们。一路上,过去的人与事历历在目,一幕幕人世变迁的戏,起起落落未变,只是舞台背景更换了那许久的时间,我已辨不出。
我们擦肩而过,我知你们是过去,你们却以我为当时。

我和一只绅士猫对视了两秒,他走来,抬起绒绒的一只手,和我友善地握了握手,我礼貌地点点头。
我说,其实我怕猫。
他说,我是一只不寻常的猫,带我一起走吧。
我说,我只是漫步回忆路,没有方向的。
他说,没关系,我每天都在随意走动,做个伴咯。
我无言以对,又觉得有几分好笑,说了声“走吧”,身边就此多了一只陌生猫。

脚下是湿湿的青砖路,像是十岁前常走的一条路。
微微的惊觉,我说,我想去曾经的小学看两个人。或许因为我一直惦念着他们,于我已然算不上陌生人,但他们也许早已忘了我。如此单方面的记忆,应该是自以为的熟悉感和感激之情尚在的缘故,今日且归入一个必成陌生的情感执念。
猫君说,是怎样的两个人呢?
我说,是看守校门的一对老夫老妻,到现在应该有十五个年头了吧。高三毕业那年暑假,我还牵着我妈的手去拜访过他们;再之前是初中,拜访过一两次;再之前就是小学了,几乎每天都会见,他们很喜欢我,早晨上学时都会有固定的五秒笑容,傍晚放学时都会有再多几秒的挥手道别。
猫君说,我们先去小学时还是高中的那年暑假?
我低下头,瞧了瞧猫君,摆出一副欲问“你到底是谁”的惊讶模样,却说了句,你又一次洞察了我的小心思。我们还是去看看最近的他们吧。

我敲了敲那扇熟悉的大铁门,又是丁奶奶来开的门。
“你找哪一个?”我确实被忘记了。可丁奶奶一直没变,瘦小的身躯,满脸的疲惫。
我说,“丁奶奶,是我,我来看看你。”
“你是?”
我笑着看着她,任她思索着过去的影子。
“是天天么,进来进来。都长这么高了,哎,不好意思啊,没认出来。”奶奶笑了,却又在一瞬间被面部的褶皱遮盖。
我低头看了一眼,猫君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进了那间小屋子,不变的是那张小床、那台收音机和那两张小凳子,变化在于多了一台电视机和一个电饭煲以及她老人家容貌体态。
我问,丁爷爷呢?
老人家说他去另外一个校门值班了,边说着边把一张小凳子推到我脚下让我坐,破破旧旧的凳子,或许年岁都比我长,生怕一坐下就坏了。
丁奶奶仍然用那含糊的口音问我,宝宝,你上大学了吧?
我点点头说,奶奶,时间过的好快啊,又是这么久没见。
丁奶奶也有种陷入回忆的感觉,我看到她的眼角似乎有泪滴,即刻又匆忙地站起来削了个苹果给我,想了想,发现这也是每次不变的程序。然后听老人家谈论着自己的孙子孙女,再时不时谈一谈我小时候的模样,原以为的陌生突然产生了诸多的熟悉和温情,我似乎有些忘记了来时的初衷。
谈论谈论着,我发觉了一丝尴尬,因为没有话题能够继续。她又说了几句,我也应了几句,便起身离开,抱了抱奶奶,奶奶握住我的手,把我送到了门口。
我说,奶奶,不早了,天要黑了,别受凉了,快回去吧。
她只是一直在说“谢谢”。

猫君说,单纯的思念带你重返这里,不过,消失在他们的世界里,才是你最后最深的惦念。再熟悉的记忆,末了留下一丝陌生的惦念才有韵味,他指了指手里的烟头说,就像这。
我说,掐了吧,讨厌烟味。
他却又抽了一口,同时拿出一根新的,点了火送到我手上说,给你感受。
我接了过来,靠在了旁边的一棵树上对猫君说,除了被动的二手烟,我就抽过一口,那是八九岁的时候,我妈收到一包女式万宝路,她也觉得甚是新鲜,于是我们拿出一根点燃,那气味并不像男式烟那么冲,反而有种悠悠的香气。最后也不知那包万宝路被丢到哪里去了。
猫君什么也不多说,只说了一句,你试试这个。
它散发的也是一种悠悠的香气,仔细看,呈现得也是那种细细的娇态。
我说,我们认识的时间不过黄昏的刹那,你是如何懂得我的一些小心思?
他说,你可以把自己关在小圈圈内,却不可能永远阻止外人进来。正因为你我不相识,所以你并没有把你的情绪对我防备,至少你觉得无需防备。熟悉的世界里,也有自在,可找不到因为陌生带给自己独处时的某种自在感。

我倚着树,不怕刮花衣裳,只看火点或明或灭,烟灰慢慢积多,烟圈飘向最后一刻的光束。




第四章


日落。无所事事。猫君陪着我继续走。
我狠狠地灭了烟头,掏出随身带的白色入耳式耳机,音乐,随机模式。我不断地按下一首,虽然是在“最爱”歌曲单里面,可是真的没有一首能让我静心听完,原来听地死去活来的循环乐章,如今只成了这样而已。
本想把日子过成诗,时而简单,时而精致。
可当音乐也对我陌生时,自己对灵感和文字也没有了熟悉感,甚至忘了曾经那个爱上这只曲子的自己是谁。


第五章


我说,你走吧。
猫君说,我正要回头。
我说,我倒有些不明白了。
他说,我怕看到过去的自己。生疏而可怕得令我战栗。

我也有些怕了。记得有一次走在路边,不小心往左看了看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顿时被吓得不轻,那里站了一个和我身高相仿的女生,戴着一副类似于我鼻梁上的粗框眼镜,发长亦如我,随手拨弄着有些乱的头发,亦是形似,不知怎么的,我就以为那是我了。
是的,我以为那个人和我一样,所以我害怕。
如果给你一次机会去遇见过去的那个自己,除了莫名觉察陌生到害怕,还会有怎样的心情,猫君?

他真走了。


第六章


小学到初中,初中到高中,高中到大学,大学到即将的工作岗位,每换一次新环境,周围都是除了自己影子之外的陌生身影,没有一次有过曾经的同班同学。不过每次更换身边的人,从陌生到熟悉,确实是一件很锻炼自己的事。
可是因为越长大越难融入另一个人的心境并赞同他的思想,越难接受其他人与自己的不同,所以熟悉熟悉着,就想着什么时候出去透透气,独处一阵子。

此时的我已经距离真正的“现在”足足两个月的时间距离。除了和那只猫待了一阵子,大多都是独处。
担心独处会出病,我买了张火车票去了那个小县城。

那个小县城我曾去过,是距离真正的“现在”一个月时间的一段经历,它发生在我出发后的第一个故事后。提前了一个月前往,不知那个小店的老板会不会在。

出了火车站,依旧是黄土漫天,没车的时候还好,只要有车辆行驶,哪怕是自行车经过,都会连带着卷起脚下的黄土,整个人都被覆盖了。
掩住口鼻过了不像样的马路,找到了记忆里的那家店,目测四、五平米。老板在我还没完全跨进门槛的刹那就招呼起来,和上一次极为相似。
“姑娘,看看要点什么,看上去有蛮多灰啊,你要哪一个,我给擦一擦。”
“确实好多灰啊。”我嘴角显出一丝无奈,摆弄着手边的几包零食。
“最近在修路,店里到处都是灰和土,没办法。擦擦还是很干净的,放心,吃了没问题。”老板的语气里依旧透露着焦急感,边擦着一包包零食边推销着。
“平日里没什么人来么?感觉火车站的人和这周围的人都好少。”
“哎,小本生意,赚不了几个钱。”老板推了推鼻梁上那副90年代款的大框棕色眼镜。这时候我才发觉他的衣服上也有一层薄薄的灰尘,脸上是不可掩饰的憔悴,“哎,姑娘,你从哪里来?”
“江苏。”
“哎呀,南京啊,南京大屠杀要谨记啊,还记得那时候……”老板提到历史事件时突然精神一振,就好像默默堆砌了好久的词语终于可以等到了一个被吐诉的时机。
“是啊是啊。”我在一旁应和着,“老板,我拿一包山楂吧。”
老板停止了说他的历史感悟,拿起刚刚的湿布给我擦干净了挑好的一包山楂片。
“多少钱?”
“四块。”
“谢谢老板,祝您生意兴隆!”我带着第二包在这家店买的山楂片跨过了门槛,光线明亮许多,四周灰尘不减。
“姑娘走好啊,欢迎下次再来。”老板应该是对我挥手了,我只是侧脸回了个微笑,说了声“好的,老板再见”。

独处独处着,你就遇到了形形色色的陌生人,大部分时间你根本不用在意他们与你的不同,说自己想说的、做自己想做的就够了。这位老板就是这样,他应该对任何一个光临小店的人都如那样热情。每个人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却激发了他内心想说的一些类似的话,或是,很多不同的话。

第七章


你也知道,灵感是要去偶遇的。
所以我出发,走着,在一座没有固定路线的迷宫里,可它要走二十一年才能看清这段时间轴上的一切,我似乎有点倦了。

“晨曦的光风干最后一行忧伤”。凌晨的熹微,我回到了起点,却不是起点时间。
我回到了现在时。原点。

一直以来,宿舍内外的设施和条件极为平平,而且宿舍门外时不时会散漫一种NH3的气味,走廊地上是你我来回踩踏后留下的黑色水渍。
唯独在阳光甚好、没有课的下午,悠哉睡醒准备去洗个脸,打开宿舍门的一瞬间却被从走廊最那端穿透进窗户的阳光迷住了眼,那光线经窗户折射,一部分在空气中散开,一部分投射到平滑的地砖,继而又是一次反射,反射到我的眼睛里,反射在我的发丝上——满头发丝都是一种睡醒的凌乱——凌乱中呈现出亮咖色。
今天刚回来就有幸见到这个久违的熟悉场景。

“哇,这样看走廊超好看的!”
这样的场景下,身边常常陆陆续续地有同学赞美着,走过或是打开门看,也不乏用相机镜头好好端详角度的。聚集欣赏此景的人越来越多,不过停驻十几秒、拍完照,聚集的人群便散了开。洗完脸回来走廊里只我一人,于是更能幸福地感觉到它把所有的明亮与温暖都赐给了我,赐给了我脸上慢慢滑落的水珠,把那透明的质地一下子染成了橙色,还微微泛着彩虹的七色。
这样的好天气,我怀疑今年又是看不到雪了。

手机震动。是陌生号码发来的一条短信:
你现在在哪?还在学校吗?我给你看了一些关于山西的明信片,我想给你寄过去。

我读了好几遍,以为是发错的短信。但是“明信片”三个字又让我觉得如此的熟悉,隐隐约约想起好像跟谁提起过。
我将信将疑地回了过去,试图寻找出那个遥远的记忆:
谢谢你,真的好用心。不用麻烦了吧,我已经去过了,买了几张。
她也许就会回复一句“好吧”之类的话吧。

可是接下来是连串的几句问句:
为什么来了不叫我呢?我好不容易才知道你的喜好,你买到了是吗?还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吗?

这几句反问真是把我硬生生地噎住了,不过我也终于记起了这个陌生号码的主人,是一个朋友的朋友的朋友,曾经问过我一些专业相关的问题,每次寥寥数语,她却感激不尽,一直在寻求感谢我的机会。而我尽能把曾经的一个人忘记得如此干净,还好不彻底。听起来真是异常的可笑。
我有些愧疚,编了个白色谎言回道:
真抱歉,我去的不是太原,所以就没叫你一起。
等你来我这里,带你好好转一转。

巧的是,打开微信就有了一条新联系人请求。感觉又是一个久未碰面的旧相识。好在寥寥数语探出是一位小学同学。他用着他以为可以增进熟悉感的语气和词语,却把距离感扩大了。

原以为陌生是双向的,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我们可以互相不在意,这些终究是路人与路人的关系。
真正让我们觉得荒唐和尴尬的,是这种单向的陌生——那种虽然相识过却未能在脑海里保留什么存在感的陌生感。

晚上,专注地继续闯关Candy Crush。
619666.一个陌生同学的短号码。莫名其妙的感觉,莫名其妙地接了。
“喂,你好!”
“喂,周天天吗?”
“嗯,是的。”
“我是阿坤,你在宿舍吗?”
“哎呀,阿坤,我在的,怎么啦?”
“我刚刚整理书本,发现有一套书特别适合你和你的小说风格,想送给你。”
“真的嘛,太好了!”这六个字的回答很顺畅,心里却是特别惊奇。
惊是惊喜,自从和阿坤辩论赛期间有过联系,之后皆是点头之仪,她却在翻箱倒柜后给我找到一套新书并送之与我;奇是惊奇,惊奇于这年头居然还有突然送书的90后。
这套书是八月长安的《你好,旧时光》,简单的名字,怀旧感的封面。

经历了这么多日子的双向陌生,今日就让我连续经历了三次惊喜的单项陌生。

祖母听闻,对我说了两句我想说却表达不出的话:虽然久不联系,可是都很关注你噢!可见情谊有时不在表面呢!

我想起了几天前碰巧看到的星座秘语,其中解读巨蟹座2015年的好事会发生在哪,答案是朋友。它说,结交到相见恨晚的朋友,这种美妙的事情,会让你心情大好。
好像就是这样。



第八章


(2014的最后一篇)
“你好,旧时光。”
“再见,旧时光;你好,新生活。”
这是两本同为记录生活的书所反应的不同人生哲学。前者欢迎回忆,后者主张向前看。

没有对错,不同的心境下适用的不同而已。

我在微信跟妈妈说,最近特别喜欢邓丽君的老歌——《忘记他》和《漫步人生路》,估计是老了。
妈妈说,瞎说,那我们还活不活了!她的歌老少皆宜,别总担心这个。
然后我只是发了一个瘪嘴的表情过去。

后来,我发现杰伦的新歌《窃爱》也很好听。与老歌自然有不一样的味道。
大家都喜欢他的中国风慢歌,我还是更喜欢他的小众异域风的快歌。
杰伦终究也是结婚了。他把狗仔队屏蔽得很好,大家疯传的照片也不过十张,可张张都透露着某些歌里面的韵律和画面感——夜的第七章、威廉古堡、红模仿、迷迭香。
和很多人一样,我喜欢那些出自他手的音乐曲调,它们给了我们祭奠那个时代那份记忆的机会,并在心中留下了某种激励和羡慕。

阿黄说,你想这么多无用的东西,肯定是在室内憋久了。今天天好蓝、空气很好、适合出去走走。

我火速走到楼下,想看看天到底有多蓝。却意外发现了一个红头发的小女孩。
“我等你很久了哦。”她仰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红头发的安妮么?”安徒生童话给我留下的深刻人物中,她是其中一个。
我似乎看到她脸颊上的雀斑了。
“来,牵着我的手。”她从白色A字型大衣袖口伸出了她那白净的小手,摊在我面前。
“安妮,这是要干什么,念咒语么?”
“对。”

这居然是真的。
透过红头发安妮的手,我看到了那些时候的我。


第九章


(2015的第一篇)
一群人的日子成了记忆池里贮藏的奢靡影片,你我都沦为了观众。就像当自由成为我奢藏的梦想的时候,我才发现能好好拥有自由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你越来越像陌生人,不是我故意躲避,是你习惯了理所应当,对我来说,或许很多都只是机缘巧合。时间久了,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而再也不是你和我,一起过我们的日子。


安妮把我带到了高中校门口。几年前的这个季节。
我说,为什么要帮我看到一些珍贵的回忆?
她说,我觉得值得。
我说,值得什么?
她说,因为我感受到你与我的想法很接近。比如,我喜欢上了《我喜欢在路上走》这首小诗,是你们世界一位叫顾城的诗人写的,我知道你最近刚读过。

是的,我刚读过。

我喜欢在路上走/一个人/看着太阳/看着她从草尖上/从羚羊的角弯里/从干枯的秸秆里升起
我喜欢在路上走/我不要帽子/不要屋顶/不要那重复的墙/我不想看见上面的水迹/它像噩梦的影子
我喜欢在路上走/太阳爱我/也爱所有人/我渴望成为一片大陆/在她的注视下/拒绝海洋
我喜欢在路上走/喜欢在黄昏的路上/看见灯光
我喜欢一个人/一个人/必须有太阳

所以,很久以前,她接着说,我从父亲笔下的那个童话小镇里走了出来,先是去了长腿叔叔那里,他一直以来的善良让他幸运地与Judy有了一段美好姻缘;然后,我走在街上,遇到了穿上了疯狂红舞鞋的凯伦,她与王子跳了舞,虚荣心虽得到了满足,却避免不了被一双舞鞋捉弄到双脚被砍,但她自此变得谦虚且甘于平凡;路过天鹅湖,波光掠影中,我看到了诸多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庆幸的是,最终还是善良纯真打败了邪恶;翻越冰川,冰雪宫殿旁,我遇到了冰雪皇后,在她威力的背后,我看到了她过去辛酸的蜕变和成长。

我边听她说,边看着过去熟悉的那些人从我身边谈笑风生过。迅速地,我把眼前的一闪而过与现在的你我他对比起来,褪了青涩不说,单是见面说什么,各自心里又在想些什么,已然大相径庭。前两年我还未曾发现变化如此明显,近一年突然发现之后,竟有些手足无措,我以为是自己变得不像样子,不曾想,是因为自己还没有办法接受一直以来的熟悉都变成了陌生。
我听到安妮说,这一路上,她还遇到了莫迪亚诺,他曾告诉她一句话,一些人在青年时代是朋友,但有些人不会变老,他们在40年后跟其他人迎面相遇,就再也认不出那些人。他们之间也不可能再有任何接触:他们往往是并排待着,但每个人都在一条不同的时间长廊里。他们即使想互相说话,也不会听到对方的声音,如同两个人被鱼缸的玻璃隔开那样。
大家都没有变老。随着时光的流逝,许许多多的人和事到最后都会让你觉得特别滑稽可笑和微不足道,对此你会投去孩子般的眼光。

我问安妮,你为何遇到了现实中的人物?比如莫迪亚诺,比如,我?
她说,起初,我从自己的童话小镇里走出来,遇到的都是童话里的人。就如我刚刚所说的故事,每个故事都是以美好结尾。虽然父亲给我创造的故事是现实中绝不会发生的,他希望我一直生活在甜美中,但我还是想亲历一次童话之外的世界。因为周围太美好,我无法想象童话以外的生活会是怎样。
我说,所以你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里?
她说,对,我只是随心所欲地走,看到了不同国家、不同肤色的人,感受到了不同心情、不同表情下的温度,发现了很多幸福笑脸下的忧愁和阴暗,触碰到了诸多公开透明后的不公与无奈。我发现现实世界比我的故事世界真的要复杂许多。
我说,你不害怕吗?
她说,我一开始真的很害怕,所以我很少开口说话。我尝试用当地人的方式去行走、吃穿、交流,或者使用一些童话人的特异功能。但是,渐渐地,我没有那么害怕了,因为有时候我会看到和童话里一样悠闲自在的生活,我会遇到无求回报的善意的人,我还发现有很多便捷的工具,它们是童话里没有的,我很好奇、很感兴趣。慢慢地,我变得快乐和适应。毕竟,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全部都是陌生的,我越是害怕,我的世界越会充满可怕,所以我试图放心大胆往前走。一路上,陌生与陌生的交流产生了化学反应,我一直很顺利地走在这个世界里。最后,我找到了你,很幸运,如我所愿,你真的听我说完了这一切。
我说,我能成为你故事的聆听者才是一种神奇的幸运。小时候,把你的故事看过好几遍,便在心中深刻地记住了一个两颊雀斑、满头红发的可爱小女孩。
安妮说,谢谢你。其实,我带你回忆过去,是想给你一个触景生情的特定场景,好让我的经历更让你动情。童话的感觉和回忆好像的,给你盼望和感悟,可都是虚虚实实,让你分不清现实与它的分界。很多人不会聆听,所以这种触景生情会让我简短的分享更饱满,你会听得更入神,希望你能理解我这样做。
我说,我懂的,生活中没有背景音乐,自然会缺少代入感和本该有的动人。
她说,那现在我要走了。我还是想回到属于我的那个故事里去。在这个世界很顺利,可是我没有寄托,也得不到足够的关爱。

内心无法与外界交融,安妮一直很孤独。

所以,你走吧。
她,红发飞舞,脚尖生姿。



第十章


是我选择要走这条路的,回忆与陌生人和陌生事件的过往,忘记了初衷,随性而为。想必不会有第二个人干这种愚蠢的事了。
现在我要选择回到目前的状态。但仍有点意犹未尽,总感觉遗忘了一个曾经遇见过的人,那么遥远,那么陌生。
安妮离开后,我独自反反复复地在脑海里搜寻过去的各种陌生人,好去追寻他们的影像。能让我记起的,都是与之有过交谈的人,或是这个人本身散发的气质与展现的独特性格让我对他印象深刻。比如,大学第一年的寒假,在回家的火车上我和同车厢的乘务员阿姨交谈了许久。从我主动跟她了解乘务员的工作性质,到她跟我轻松地聊起家常,后来甚至让我帮忙整理车厢铺位,以及端着车票册去乘客那里一个一个换车票。若我当时闭口不言,自顾发呆看风景、玩手机,便不会觉得火车上漫长的时间里竟会如此有趣。
再比如,两年后的大三,同样在火车上,我遇见的则是一个艺术家和一个退伍军人。最一开始我是一个倾听者的姿态,听他们泛泛地介绍自己的职业,评论着这个国家的状态,诉说着自己的人生理念。然后我对他们各自的职业有了兴趣,开始了一个新的对话。艺术家说他大学毕业后,和朋友创立了一间工作室,经历过四五年馒头加咸菜的日子,一直咬牙坚持了下来。直到有一次,他们连夜在武汉的长江边画了一个栩栩如生的大石头,第二天就被众多媒体报道。他表情平淡却带着自豪地语气说,香港媒体也报道了呢!从那以后,他们不再是一家无名工作室的自由职业者,而是常被聘请作画且小有名气的画家。他说,自那以后,他拿出一部分钱去了中央美院继续深造,而这次则是去上海的一家美术学院看看能不能再次学习。我脱口而出了一句“好厉害!”,心中也是暗暗佩服他的上进心。那位退伍军人许久没有说话,待到艺术家停止,他也开始介绍起了自己。记得他说他是93年的,与我同年,也是一惊。我说,你这么年轻就退伍了吗?以后能干什么?他说,退伍后得到一笔创业资金,于是开了一家武馆,就在自己的家乡,绵阳。他说,他要像他的师傅一样掌握全部的唐手拳法,练到家,练到极致。所有报名去他的武馆训练的小孩子都慢慢有了一套基础的功夫。他还说,这次去上海是要和一些学习唐手的人切磋一下,多一些视角,说不定以后还可以在那开家分店。
而我,当时是要去上海参加一个考试。我们都是为了有更好的未来,想法设法地努力经营现在。这样的人有很多很多,只是当时我们三个从不同的位置出发、去往同一座城市、相遇在了同一辆列车的同一个车厢。而且人往往都需要被倾听,交谈后转眼间就消失的陌生人或许是最好的倾诉对象,大家相见时都没有包袱,你说时我听,我说时你听;分别时只消说一句“后会有期,再见!”,而这期间若是幸运,便会像我那次一样,有不同的思想在聚集和交流,尤其是有了正能量的鼓舞。
诸如此类的经历还有一些,却已经记不太清。当然,就像大人们还在警告自己孩子的一样:少和陌生人说话。身边的朋友也是这样劝诫我的。但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与一些有眼缘的陌生人自然而然地聊起天来,不仅多了解了一些生活方式,一些思想,一种生命的状态,而且往往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记得有一次几乎要错过火车,在公交车快到站时,偶然听到一个陌生人与旁边人的对话,他与我同一辆列车。下车前,我主动跟他确认是不是和我一班车,晚点了怎么办?他说你跟着我走近路,不会晚点的,不用跑。因为我是第一次坐这班车,还好跟着这个好心人,走了一条捷径,顺利上车。
每一次计划好的旅途中,除非不是独自出游,周围肯定是各种各样的陌生面孔。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值得你去了解他们的故事,也并非所有的人都能给你的旅途带去温暖或美好,但是总会有恰当的时候,你们相遇,然后聊着聊着,你我都说出了顾虑很久的、甚至不会对身边人说的话,或是从对方的经历和性格中,找寻到了一些你所敏感的东西,它可能是能引起共鸣的相似点,或是截然不同、能让自己大吃一惊的想法;它也可能让你回想起过去的自己,可能指引你更坚定地往现在的方向走下去。

当我即将回头之时,我看到了那个被遗忘的人。她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人,但我们之间有着很强的距离感。
那就是曾经的我。
就像安妮带我回到高中校门口,当我看到以前的他们时一样,那时的纯真亲切映衬得现在的每一个人都是那样的陌生。
待我走回去,再过几年,等到再次回首,现在的这个我也将变成一个我所怀念却不敢触碰的陌生人。可一旦触碰,你必然会领悟这段陌生距离间所发生的成长的代价,并拥有再度相遇时的深思与喜极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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