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还是不能习惯

习惯死亡。



1
记得小学时候,有一部台湾连续剧叫《断掌顺娘》,女主角是断掌,据说会害得别人倒霉甚至家破人亡。
而我,就是跟她一样的断掌。
被班上的女生发现以后没几天,全校的孩子几乎都像躲怪物一样躲我,觉得我会害他们。
那个时候爸妈回老家了,我寄住在矿上的一个同事家。阿姨的儿子比我低两级,有一天回家之后对他妈妈说,她怎么还不走,全校都说她克人。
当然我无处可去,直到爸妈两周后回来,带着外公去世的消息。
妈妈抱着我哭,说你没有外公了。我就由着她抱着,歪着头看着墙上的钟。我想那一定是我的错。一定是我的断掌害得外公去世了。他再也没办法在我偷摘他的石榴时候追着我满院子跑了,也不能教我唱京剧了,再也不能背着我爸妈给我买零食了。
我没有哭。因为从小我受到的教育是,做错事的人不许哭。
夜里躺在床上开始思索死亡这件事:
死亡是再也看到了吗?火化之后消失了不见了吗,再也不知道别人在干什么了吗?灵魂可以变成鬼吗?可为什么电影里的鬼看起来那么可怕?亲人看到他的魂,还会待他跟以前一样吗?
无解,直到在我爸的书架上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段话后来也在语文课本上遇到:

“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生命属于我们只有一次。一个人的生命应该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他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过去碌碌无为而羞耻——这样,在他临死时,可以说:我整个生命和精力已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自由和解放而斗争。”

当然这段话在长大之后再看会觉得,不过是高级鸡汤。可在被断掌阴影笼罩的那些年,它真的是我克服死亡恐惧的动力。
后来新的电视剧和更新的电视剧开播,早已没有人提起断掌那件事。可是我还是会把一切熟识的死亡算在我头上,除了外公,还有一对得了红斑狼疮的双胞胎姐妹,还有邻居家早夭的婴儿。
但我不再怕了,只要能把生命活成保尔·柯察金×5,就一定能弥补断掌犯的过错。


2
初中同桌家里是开租书铺的,我帮他写作业,作为交换他要把家里所有悬疑探案恐怖小说拿来给我看。
各种各样的死法,各种各样的人生。
大概就从这个时候开始,断掌这件事终于在我的世界里说再见了。我不需要为任何人的死亡负责,别人的灿烂和操蛋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我只需要过完一个保尔·柯察金的人生就够了。
如释重负。
就这样我把悬疑探案凶杀的文学影视爱好持续到现在。
我以为只要看惯了死亡景象,就能学会面对死亡。

3
这么想真是太简单了。
2011年我在一家舆情实验室工作。2011年7月23日,温州动车事故,是我做的第一个大项目。
每天在办公室面无表情设置微博关键词、时间点、运行、抓取、写入报告、发送邮件。
回到家,尸体一样躺在床上,不吃饭只喝酒,边看手机边哭。
就地掩埋,这个词,在被我写入报告的时候,几乎成了一个紧箍咒。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每次看到它,或者写下它,都觉得脊背发凉太阳穴胀痛。
为无辜的生命。为人类的耻辱。
更没想到的是,这种没头没尾不明不白的灾难,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
而我除了痛哭和愤怒,一直也什么都没做。

4
2014年我(几乎)完整地送走了一个癌症病人。
因为最开始跟她并不熟悉,一直到最后的时光,她一直都是很懂礼貌地感激,却真的是被迫接受我的照顾。
在长达几个月的时间里,我觉得我和她好像都做好了准备,等待哪个已知结果的接近。
可是一个夜里,我刚从医院回到家,就接到SJ电话让我赶紧回医院,我第一反应是,人没了。
然后我就失控了,喘不过气,止不住泪,站不起来,手几乎无法按的开手机锁。
回医院的路上我大脑一片空白,怎么办,她最后痛吗?她根本没来得及见到小孩,她好像也没有好看一点的衣服在医院,该怎么通知其他人?
结果到了医院是虚惊一场。得知的那一刹那我整个人瘫倒在电梯口的椅子上动弹不得。
后来到了她真的去世那天,我似乎的确做好了准备。
接到电话以后,我和SJ有条不紊地整理要带的东西。
听从医生护士的指导,联系太平间,通知并接送亲友。
直到追悼会那天我看到大屏幕上她和他在合照上的笑脸。
再次崩溃。
面对死亡,不管这死亡是意外降临还是如期而至,根本没有人能“做好准备”。
哪怕是那些明知冲进火场是什么后果的消防员。

5
8月12日我通宵加班,第一条关于爆炸的小视频出现在朋友圈的时候,我推醒了已经熟睡的消防员。
一向寡言少语的他,在12小时后的朋友圈发了这样一段话。

如今天津事件官方长时间失声,本地电视台播韩剧,CNN记者被打,网络充斥着爆炸的惨状,谣言四起,受众关注点倾向在消防战士的牺牲,可怜、震惊、祈福不绝于耳。
不知道再提911,你第一想起的是什么,在我是恐怖主义的罪恶,没有恐怖主义就没有2000多无辜民众死亡,没有343名消防员牺牲。当一件件安全生产事故发生,一位位年轻生命逝去,是可怜消防员生就该死?震惊兄弟之情止于短信?祈福一定会发生的危险不会发生???
消防员的牺牲固然悲壮,但千万不要事后仅仅抚恤一下失去亲人的家属,处理几位不相干的官员,全国干一场轰轰烈烈的运动就草草了事,千万不要有这样一天,我们会对这样的悲壮都感到麻木。
再瞎说几句,出现事故官方应该主动发声,谨慎归谨慎,闭口不谈甚至不让别人谈就失去了权威和公信。
本地媒体,就算我知道你们不报道是怎么回事,但最起码你们应该联系专业部门或人士提供灾后的生活建议,是离开本地或者闭门不出,是哪个医院爆满哪个医院有床位,不追剧不会死,错误的自救真的会死啊!
作为我们这些不与事件直接相干的人,不能期待现场的事实就是你心中对事实的预期,不要转发一些未经证实的数字,以及满头鲜血的消防员,如果你尊重他们就请给他们以尊重。
以上。

一直以来,并不是因为他才对这个职业充满敬意。而是对生命本身充满敬意。
但是抱歉我对“逆行”感动不起来,我能有的只是愤怒。
愤怒为什么这么重大的隐患能瞒天过海,要用这么多无辜的生命去填补。
感动,愤怒,大爱,之后等待我们的,是下一次同样没有结果的感动,愤怒,大爱。
是一个没有尽头的黑洞。

6
我最担心的,是自己仍然除了痛哭和崩溃,什么都不会。
而我更担心的是差一点真的被这一段刷屏的话感动到。

“我们永远无法知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所以不要等到失去时,才懂得珍惜。人生很短,去见你想要见的人吧,没说出口的话要记得说;去过你想要过的生活吧,不要等到年老了再后悔。人们总以为来日方长,却忘了世事也无常。不管怎样都希望我爱的你们能够平平安安的过完这一生。”

我不要这样的“活在当下”。它是另一种形式的“就地掩埋”。
因为它什么都不会改变。不会。
因为很多看似无法预知的灾难,是有人本该知道或明知故犯的。
不要以为我们以为我们不在危险企业、危险行业就不是危险源。
检查或演习的时候应付过去、不经过培训也可以安心上岗、随手乱扔的烟头,忘记关掉的防火门、在加油站打电话……
从事任何职业、身处任何场所的疏忽与大意,都可能造成下一次的消防员牺牲和全民大感动。
这样的感动,给你你要吗?
请不要简单一句“活在当下”,请活在未来吧。
那些没有在意过的事情,请在意起来。
不管在哪一行,都尊重自己的职业;不管在哪里,请对任何潜在的危险斤斤计较。
不忘记向每次灾难的就地掩埋索要真相。直到真相被记住为止。
如果你也跟我一样,不能习惯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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