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盛开,清风爱来不来



文袁小球 图Yoko Furusho

今年在一个公司实习的时候,遇见了一个让我充满好奇的女人。公司是开放式的办公环境,每天早晨有人定时打扫。打扫的过程其实要花费很长时间,因为除了扫地、擦地,还需要给每个办公桌旁边的垃圾筐换上新的塑料袋。坦白讲,这份保洁工作不算轻松干净,薪酬也未必很理想。

上班的第一天,我去得格外早,就在我认真地研究着电脑中一堆乱七八糟文件的时候,听见桌子旁边传来簌簌的塑料袋的摩擦声。扭头去看,发现一个三十多岁的姐姐正蹲在那儿给垃圾筐换垃圾袋。当时的我非常不好意思,匆忙起身想帮她,她却摆手笑着说,没事,你忙你的。直到看着她将附近的所有垃圾筐都收拾干净后,我才忽然意识到,原来她就是公司的保洁员。

我之所以这么惊讶,是因为这位姐姐和我印象中的保洁员差十万八千里。并不是我对保洁员的工作有什么偏见,相反我觉得这份工作非常辛苦也非常值得尊重,毕竟干净整洁的办公环境才是安心工作的最起码条件。但是,在我这二十多年的人生中,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保洁员如她这般优雅。

你见过哪位保洁员穿细细的高跟鞋擦地吗?你见过哪位保洁员闲暇时会坐那儿安静地看书吗?你见过哪位保洁员自带便当都会摆盘的吗?反正我是第一次见。自从我开始注意她,便习惯性地观察她的言谈举止。她喜欢穿一件黑色的裹臀连衣裙配一双黑色高跟鞋,头发总是散开却一点也不凌乱。早晨是她最忙的时候,待一切忙完,便会坐在前台边上的一个小桌子边看看书,喝喝茶。有时候也会和前台的姑娘聊聊天。时间久了,我都记住了她的杯子——一只骨瓷雕花的咖啡杯。如她人一般优雅。

念书的时候,无数次在传播学的课堂上讨论着什么是“刻板印象”,却没想,自己果然还是一个俗人,逃不了目光的狭隘。却也被这位姐姐的优雅深深震撼,免不了反省自己的无知与幼稚。活得漂亮很容易,但为自己活得漂亮却很难。

每天早晨挤地铁,你可以看到大把大把的年轻姑娘,穿着漂亮的衣服,画着精致的妆容,张口闭口是英文名字,宁可吃六个月的泡面也要买一个名牌的包包。她们很美,也很不容易,但是这种美丽是被逼出来的。就像一个做时尚类工作的朋友曾和我抱怨,公司的姑娘一个比一个妖娆,我迫不得已只好花钱去报了一个化妆课。我们普通人很容易被环境所影响,并理智地选择最符合大众肯定的方案。有点像变色龙,环境是什么颜色,我们就变成什么颜色。但我们的变化未必出自于本心,也许只是因为,别人都这样。

但公司里面的那个保洁员姐姐的优雅,却从来不是因为别人。公司虽然人多,但几乎都在各忙各的,相互之间很少说话,也必然没有时间和心情去观察一个保洁员穿了什么做了什么。但她似乎从来不介意是否有人注意她,只安静地做着自己该做的工作。我也会想,穿着裙子和高跟鞋擦地真的舒服吗?如果是我,必然穿上肥肥大大的深蓝色工作服,再配一双平底拖鞋。转念一想,自己果然又俗了。舒服不舒服又何妨?关键是在平庸的生活中,你是否愿意为自己活得更漂亮一点?

这个世界上,太多人都不是为自己而美丽。

买一件衣服,会想着我穿上的话,恋人会不会觉得我更漂亮一点,这也许是大多数姑娘的内心写照。这很正常,也容易理解。女为悦己者容,这是千百年来未曾变过的传统了吧。不只是你,我也一样。做文字工作,每天接触的除了女性就是像女性的男性,办公室的蚊子大概都是雌的。在知道我每天六点钟起床、六点一刻就可以背着双肩包、穿着平底鞋、素面朝天出门后,妈妈已经对我绝望了。我每次狡辩的话都是,把自己弄得那么漂亮干嘛,反正又没人看。

如今想想,当初自己也是真的很浅薄。难道美丽就是给别人看的吗?随着年龄的增长,心境也会逐渐变化,越发能体会川端康成那句“凌晨四点钟,看到海棠花未眠”的韵味。当初的心境是,我若盛开,清风自来;现在的心境是,我若盛开,清风爱来不来。如昙花夜间悄悄绽放,你看见也好,看不见也罢,一室清香终究是有所得。美丽,从来只属于自己。

说到这,不得不提自己的一个阿姨。阿姨今年已经五十多岁,按理说应该是过着含饴弄孙的生活。但阿姨不仅外表年轻,心态也极为年轻。她喜欢旅行,热衷拍照,敢于尝试一切年轻人喜欢做的事情。在自拍杆还未大范围流行的时候,她就已经买了一个愉快地和朋友们一起自拍了。她身材保持极好,喜欢买年轻人喜欢穿的衣服。在她看来,只有她穿上好看不好看,没有她年龄符合不符合。你可以和她聊化妆,聊美容,聊八卦,聊旅行,她即使有不懂的时候,也是充满着好奇与探索。我想,这位阿姨和那位姐姐应该是一样的人。她们的世界其实很简单也很纯粹,她们懂得欣赏自己的美,懂得欣赏这平庸的生活。她们是自己生活的主人,而不是生活的奴隶。她们无所畏惧,内心满足,因为生活已经给了她们最好的礼物——强大的内心,理智的认知,乐观的态度,以及由此生成的优雅人生。

优雅和金钱、地位有关系,却也没有关系。中产阶级以上的生活确实很容易培养出孩子优雅的气质,但气质不等于内心。新闻中那么多的衣冠禽兽,不是很多都是风度翩翩、仪表堂堂吗?礼仪是可以外界培养的,但优雅的心态却是需要自我修炼的。

做一个漂亮的人很难,因为你需要别人对你容貌的肯定;做一个聪明的人也很难,因为你需要自己对别人智商的碾压;但做一个优雅的人却很容易,因为你不需要观众,只需要一份心情就好。就像阴天需要打伞,就像天冷需要盖被。当有一天,你终于可以将自己活成自己的主人,将优雅变成习惯,不再计较那些功利得失,自然就会变得从容淡定美好

实习早已经结束,学到的却不仅仅只是技术。尽管离开公司已经很久,但时常会想起那个可以穿着高跟鞋优雅地打扫卫生的姑娘。想必在这样的人心中,没有什么日子是没有阳光的。即使没有阳光,也无所畏惧于黑夜中起舞。自己就是自己最好的观众。当我逐渐想明白了这点,也开始重新打量起自己的生活。

原来因为担忧搬家麻烦,所以很多东西都习惯性地买一次性的。方便是方便,扔了也不会心疼,但总是少了几分生活的气息。因为身边充满了一次性的商品,所以有时候连生活都觉得是一次性的。看到什么想要的想买的东西,总是会自己劝慰自己,对付用吧,反正都一样。于是,时间就在我一次又一次的对付中流逝,生活就在我一次又一次的对付中变得越来越廉价。我们总以为,什么都可以对付,对付的是别人。熟不知,我们最终对付过去的只是我们自己。因为我们终会在年华逝去中平庸老去,一无所得。

就像舞蹈未必要在聚光灯下夺目,就像昙花未必要在百花争艳时盛开。你若觉得我相配于这俗世繁华,我定然感谢你慧眼识珠的珍视;你若觉得我不配于这万千繁花,我选择深夜盛开,独自起舞,也绝不辜负这年华似水,我有幸走过。即使有一天,我一无所有,行乞于街头,又何妨我以水为镜,对月梳妆?年龄,工作,性格,身份,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背上这些枷锁,从此活在井底。

成为别人期待的人很容易,成为自己期待的人很难。活成别人的美丽,不若活出自己的优雅。当一万个人说你不配的时候,你是否有勇气相信自己值得?在聚光灯下舞蹈也许很紧张很难,但在黑夜里舞蹈则需要更多的勇气与力量,因为没有人会给你鼓掌。但内心真正强大而优雅的人是无惧于孤独的,因为生活就是最好的舞台,自己就是最好的观众。

活得优雅是一辈子的事情。我若盛开,清风爱来不来。

作者:袁小球,性嗜书,求甚解,通文笔,爱拖稿。马尔克斯的死忠粉,巴赫的虔诚信徒。借书成瘾,买书成灾。最大的愿望是,即使在我八十岁的时候也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愿前路漫漫,敬惜字纸,勿忘初心。已出版散文集《若我足够好,终将遇见你》。微博@袁小球Shirl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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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袁小球
标签: 美文 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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