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经过的房间



大学时期我不喜欢宿舍拥挤的环境,曾短暂地租住在一处紧挨着火车铁轨的小房子里。每天三十多趟火车从我的窗口呼啸而过,带来一阵凉凉的铁味儿和一次微型地震,桌上的稿纸一下子飞得到处都是。好在这里租金便宜,也不用与别人分享卧室和洗手间。我逐渐习惯了火车日夜经过的感觉,甚至有点喜欢上了它。

那时候我一边上学,一边给一家卖通讯设备的公司做语音客服,负责晚上10点到凌晨2点的顾客售后服务。这家公司主要是卖私人卫星接收器的,俗称“锅”,用来截获全球的卫星电视信号。我从来搞不懂这些玩意儿,不过没关系,所有的问题和答案都已经完完整整地印在了十几页A4打印纸上,连语气词都已经写好。我所需要做的就是从这十几页纸上找出问题,然后一字一句地念出来:“您好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好的先生,您的问题很常见,有可能是机芯过热导致的⋯⋯”

说实话,半夜打电话来的人真的很少,我经常一边看着美剧,一边忘记了时间。偶尔有一两个电话打进来,我也喜欢敷衍了事,客气地记下顾客的地址和电话,推给上门服务的技术工程师。当然会有骚扰电话,这是每一个深夜上班的客服都会面临的处境,有些甚至很下流。不过我看得挺开,毕竟在这寂寞的城市里,我还有电脑作伴,而他们可能只有恰巧坏了的“花花公子”电视台。

我是在一个周五的夜晚接到周先生电话的,他的声音浑厚,听起来有四五十岁了,普通话不大标准,有一股港台腔。他说他的锅坏了,无法接到信号,我查阅了回复指南的第十页,一步一步指导他重新连接。没用,还是无法正常运作,大概是真的坏了。我记下他的电话和地址,告诉他明天会有技术人员上门维修。他显得很焦虑,问能不能现在过来。

这也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了,有些顾客需要收看特定的外国电视节目才能睡觉,我还遇到过某某功的弟子声称不按时看节目就会下地狱的恐吓。不过没办法,我只能耐心地安慰他,并承诺明天一早就会有工作人员与他联系。周先生轻轻叹了口气,突然问我叫什么名字,我愣了一下,告诉他我叫小猫。这当然是假的,不过他没多问。他说小猫,真是个好名字,我们台湾农村就喜欢给女孩子起名阿猫阿的,好养活。

他接着说,小猫你有多大,听着也有二十多岁了吧,你知道周杰伦吗?我说我知道,大家都知道。周先生说,我就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他,我告诉你啊,周杰伦是我儿子。我来了精神,赶紧竖起耳朵听下去。他说,我和他妈妈离婚早,这孩子命苦啊,以前我糊涂,做了对不起他们母子的事,到现在他都不原谅我。小猫,你有爸妈吗?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问,你和爸妈住在一起吗?应该不是了,我要是你爸爸,肯定不让你这么晚睡觉,对身体不好。不要嫌父母唠叨,他们也是为了你好,明白吗?要好好珍惜,多和父母说说话,不要不理他们。爸妈年纪大了,跟不上潮流了,但是他们还是喜欢听你讲话的,你明白吗?

这番话我听得一头雾水,不过好像很感人的样子,让我想起我自己的爸,这个点儿他说不定正在外面打牌。周先生接着说,小猫啊,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装这个锅么,就是为了看我儿子。我离开台湾十多年了,年轻时为了一个女人,抛弃所有来到大陆,结果现在什么都没有,连儿子都不认我了。我不怪他,是我犯了错,我不该打他妈妈,也不该抛弃他们。我现在只能每天在电视上看一看他,就好像他真的在我身边一样,这种做父亲的心情,你明白么?

我用力地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也有不幸的童年,爸妈年轻时关系不好,经常吵架,这些事像是一道伤疤,在心情的阴雨天气里隐隐作痛。周先生顿了一顿,好像很伤感的样子,他说小猫啊,我本不想麻烦你,可是我儿子的演唱会,一点钟就要开始了,我的锅坏了,能不能麻烦你来我家看一下啊,我的地址是厦门市思明区⋯⋯

啪的一声,我挂掉了电话。一辆绿皮火车轰隆隆地从窗口经过,新鲜的风灌进房间,我一个人,在这过分安静的午夜里,像个神经病似的放声大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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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猫司令
标签: 随笔 心情 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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