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春天一来,实际上也不意味着什么


还记得王彩玲的第一次出场:围着个棕色暗花围巾,高昂着头,双腿有点分开着地往前大步行走,全程近乎目中无人,姿态有点滑稽、有点可笑。她的前半段人生与这画面也颇为一致:因在小城里出挑的音乐天分和因闭塞而生的庞大梦想以及不被懂得而离群索居,看不起世俗生活,也同样不为世俗所接受,更要命的是,她在这小城里,不止是不美,还龅牙、一脸疙瘩和黑斑,就连那个用菠萝跟学歌苦苦接近她的半吊子文艺土鳖周瑜都要跟她把话明说:我们条件都不咋地,不如就将就。

可是,一个每天跟着收音机苦学意大利语、每天都唱托卡斯、会在房间里独翻梵高《渴望生活》的人,又怎么会向她原本就不向往的、表面上似乎圆满合群的生活轻易低头?更何况,她的生活看起来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有时候还就如她口里的“立春”:城市里还没什么春天的迹象,但是风真的就不一样了,它好像在一夜间变得温润潮湿起来。
毫无疑问,花重金正办着的北京户口,小城里的落魄业余青年画者黄四宝,以及受人嘲弄的娘娘腔芭蕾舞教师胡老师都可以算是她生命里不一样的风。前者,是她寄于远方的一个梦,是她眼里远离小城接近“艺术天堂”的基石,所以,对此她才对那个不知是骗子还是神马的卖户口男人铿锵表示自己愿为此“砸锅卖铁”,又不惜循环反复往返北京多次以求实地知晓下文;而黄四宝,对“老处女”王彩玲来说,她不仅是这个闭塞小城难遇的知音,是同病相怜的“第六只手”,也是她如同春天一般被打开的情欲,所以,她才给黄四宝读梵高的《渴望生活》,又在被黄邀请画人体的时候脸上浮现出少女般的娇羞,在主动跟酒醉的黄云雨之后的第二天早晨,更是难得地把头发弄得服服帖帖、系上黄色的纱巾,甚至涂上了深红的口红,对待学生也无比亲和——爱情让她容光焕发又充满生命力;而胡老师咧,则是她在爱情与梦想碎得更加彻底后遇到的友人,也同是天涯沦落之人。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疑似春天。黄当然没有爱她,最多只是把她当个精神伴侣,或者说唯一的听众,在他眼里,他甚至不屑于跟这样丑陋的女人恋爱,所以,在王趁人之危般与之发生性关系后,他的厌恶、恶心、愤怒表现得非常激烈、直接而残暴:他不顾一群学生和老师的注视,在上课时间把还陶醉在方才虚幻幸福里的王彩玲给吼了出来,揪住她那条早上才精心系好的黄丝巾对她进行辱骂和痛打;而胡老师呢,作为这个小城里的异端,他一方面全身心跳着小城人眼里怪异的芭蕾(值得一提的是,相对于王的“北京歌剧院”和黄三番五次报考的“美院”而言,他对于艺术爱得纯粹不功利——“从小爱芭蕾,就跳了十几年”),但另一方面,他性格里比王跟黄都更加怯懦,他非常在乎别人的眼光,非常在乎外界的认同,所以,他才在会一片嬉笑中从演出现场逃进单位大巴,又在小城人民的议论纷纷里,屈膝向王彩玲乞求形婚,而后者,对王彩玲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莫大的侮辱?
在经历北京的残酷拒绝后,在自杀未遂之后,在黄四宝去往深圳之后,在胡老师终因自己爆发的压抑和怒气入狱之后,王彩玲才终于意识到:每年的春天一来,实际上也不意味着什么。
而她,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表面上趾高气扬、目空一切的女人了,取而代之是满脸倦容,脚步迟缓。
当然,遗憾肯定还是有的,所以,她才觉得“很失望,好像错过了什么似的”。
希望在自己身上实现不了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寄托其他人。所以,在那个剃着光头上门求师的癌症女孩面前,王彩玲一方面因现实的残酷拒绝教她唱歌,另一方面又不惜搭上自己在北京办户口的钱为她提供援助(当然,这也因她的善良),然而,在自己为女孩的成功撕心力竭哭泣的时候,她才突然被受良心谴责的女孩告知癌症是骗局、穷困是骗局。不能再荒诞了。
梦想经过人体如同一场酒醉,被现实碾压后,王才终于去了婚介所,又在某个新年给父母双老送围巾,在冰天雪地里欣喜地看白发苍苍的母亲燃放一串爆竹,甚至领养了福利院的小孩并取名小凡。她的脚步也逐渐沉稳轻快。
她似乎看到了尘世幸福的好处,可她在一群活蹦乱跳的福利院儿童里,选择的却是那个离群的兔唇女孩,我想这就跟《欲望都市》里的萨曼莎选择发春期的狗一样,人以类聚,她看到那个兔唇女孩的异类和孤独。
而曾经那些他生命里的男人呢,黄拐骗式地经商,周瑜结婚生女过平凡生活。
有人认为这电影讲的是文艺病青年的醒悟之路,可我觉得不,相对于前两者,王对于现实世界有妥协、有觉醒,可她又始终活得体面而从心:勇敢追求自己所爱,对不爱的人说不,对不要的婚姻说不,对“癌症女孩”的道歉拒绝接受,因隔壁女人的同情而不惜隔断这段友情。
她尽管活在有些荒诞有些可笑有点悲剧又有点闹剧的命运里,她比另两位苟且活着的青年来说,她又活得不拧巴。
而没有文艺梦的生活是否就是坦途?那个有着花朵般娇艳面庞又活得无比快乐的邻居女孩不还是在一夜之间失去物质和爱情?
命运里面,没有谁比谁更高明,没有哪条道就是光明大道。而王彩玲,也不过是会唱歌的普通人。
故事结局,王彩玲带着自己的养女在北京游玩,当她再一次看天安门时,音乐响起,她饱含世事的双眼早不是当年满怀欣喜的向往,尽管憧憬依然。
电影最后,盛装出席的王彩玲在高端大气的剧场高唱托卡斯《为艺术为爱情》,场面华丽、音乐恢宏,这是《赎罪》里的湖畔漫步(人性化关怀),是《我是路人甲》里的打鸡血热舞,是电影创作者的某种致敬,也是大多数人于现实里永不会实现的热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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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领居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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