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我的海街日记


难以言表是假的,无论贴切与否最后都会成于文字。

悠说,你和我很像,总在想象生活,甚至是在旁观生活,但是其实这也许是错误的。正确的做法是真正参与进来。她跟我说了很多话,似乎这是最能触动人的一句。然而要静下心来进入生活,尤其是在这一个让我始终有疏离感的城市,似乎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看《海街日记》,以为自己会从头哭到尾,但是其实比起想象中的自己,还是多了很多平静。虽然也在默默地流眼泪,眼泪并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也不应看做一种宣泄,仅仅是身体的反应。幸和铃在某种程度上是相似的,都是多了很多其实事不关己的背负。一个看似理直气壮,另一个看似理亏,但是本质上都是相似的,也感受过快乐与幸福,但却没有天真。佳乃和千佳要幸福得多,因为有庇护她们的姐姐,也因为有年幼而尚未生效的模糊记忆。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有不同的生活方式,其实这是羡慕不来的事情。当然她们似乎也存在某种缺失。佳乃总是爱上不值得爱的人,在虚幻的情欲快感中试图过上轻快的人生,事实证明是没有出路的,好在她试图打破幻觉,踏踏实实地去工作,在某些更确定的东西上花费时间和精力。千佳戏份不多,夏帆的笑容一直都很可爱,笑起来有猫脸。在店主为爬山的事情烦恼迷茫的时候,她没有像大多故事里的女孩子那样“鼓励他勇敢地去”,而是说,烦恼的时候去钓鲫鱼。两个人一起模仿起竿的那个“咻”的动作,说着说着笑起来。也许她也是脆弱的,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方式去给予人勇气与力量,也不能违心地放走心里的依赖,独自一个人坐在店里的时候,她并没有笑,不郁郁,但是确实是寡欢的。二姐和三姐的打扮都不沉重,分别是轻快的OL风和街头时尚感(?),似乎和性格与为人处世的方式也有关。在面对姐姐与妈妈的争执时,多多少少都显得不知所措。想要亲近妈妈的心是真的,能够谅解爸爸的心也是真的,接纳同父异母的妹妹的心是真的,不萦怀于过去恩怨人多多少少都能过得更好。

铃不一样,她从来就没有什么立场。立场这个词语真的是失去了才会感受到它所代表的安慰与安稳。林黛玉自伤身世,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缺少真正的安身立命之地。铃最初跟着爸爸妈妈生活,作为一个善良的女孩,却始终对自己妈妈的行为不能认可,进而连自己的存在也变成一种罪恶。更凄凉的是当爸爸去世,面对和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继母和弟弟,更是完全没有生活下去的立场。名正言顺。这个词其实一直都很残酷,铃至少在心里从来没有把这个词送给自己。当然她不是没有过快乐的,沉重与严肃的背后也可以有快乐,像是和爸爸一起生活,沙丁鱼沙拉面包,酷似镰仓的风景,如小幸姐说的,“有好的事也有坏的事”。她在少年足球队里也是快乐的,跑得很快,球感也很好,射门的一瞬间很有力量。但是铃的一切都符合惊弓之鸟的生活方式——乖巧善良,也懂的在适当的时候展现活泼与随意,貌似没有心事地笑起来,她是想让自己高兴起来的,但是内心又对自己到底能不能快乐感到深深的怀疑。心始终是紧张的,是林黛玉那种时刻提醒自己“不得行差踏错一步”的紧张。面对男孩子她突然泄露出一点点心事,而男孩回应她,我是家里最小的儿子,爸爸妈妈一直想要个女儿,所以我的照片是最少的——大家好像,都有好多好多的伤心。我想那一瞬间的铃应该和我一样,伤感之余内心又多一点点安慰。然后告别,听了男孩夸赞浴衣之后,她说,明天见。明天见。太阳升起之后,会慢慢变好。至少我们是这样希望的。就如同男孩带她穿行过开满樱花的道路一样,那时候她脸上的笑容应该是真正肆意的。

幸。小幸姐。在心里小遥和麻酱是有同等地位的。但无疑比起麻酱,小遥更适合这个角色。她很有灵气,但始终让我感受到天生的严肃与谨慎感。即使是在《萤之光》里,好笑的小萤也始终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而看小幸姐觉得心里一动,又一动。她每段心事感觉都能被看透被理解,然后我看着就哭啦。小幸姐是姐姐,也是妈妈,唠叨也很严肃,经常和佳乃吵架打架。人平时似乎是一丝不苟的。面对铃,佳乃和千佳都很松弛,但是小幸姐始终像个真正的大姐姐那样,温柔和善带着不难辨识的距离感,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她严肃的性格和年纪,也可能是因为背负。她唯一的幸运在于她有立场,但是这立场的背后附带的是责任。是在爸爸妈妈都离开之后,和妹妹们一起好好生活下去的责任。其实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解读她,她的很多东西我是清楚的,像是对爸爸的失望和对妈妈的敌意,像是要“好好生活”的执念。但有些又是我陌生的,毕竟我没有妹妹,也没有需要维护的大宅,也没有那么多那么厉害的坚韧。她很安静,穿衣打扮很安静,操办外婆的事很安静,接小妹妹回家很安静,在医院做一个好护士很安静,和医生恋爱很安静,最后的告别也很安静。唯一的喧闹可能就是和妹妹们在家里的点点滴滴——她说临死前可能会想到家里的长廊。

和医生的爱像是一个被打破的缺口。幸是苛刻的,对于父亲和母亲,她都有不满意的立场和态度。但是自己却选择和有妇之夫在一起。尽管这有妇之夫是名义上,也足够让人诟病。幸一方面责怪妹妹和不靠谱的人交往,一方面自己却陷在这样的泥淖里。医生最后说要离婚,要幸一起走。幸最后的决定是,不能跟他走。感觉上像是为了妹妹们放弃了幸福的机会,但是其实就如佳乃所说,她们可以照顾小铃,姐姐不用担心的。我其实最后也不是很明白幸为什么放弃与医生在一起,可能是因为道德上终究不能过关,也可能是因为她生活的根基始终在这个小小的地方。但是奇怪的是,看他们最后告别的地方觉得,尽管两个人是伤感的,但是这个决定本身并不伤感,好像对于幸,这是一种告别,和过去一些东西告别之后,能够看似寂寞实则更加轻松地生活。

幸和妈妈。没有什么基于血缘的背叛值得原谅,可能这是我看小言里记得最清的一句话吧。妹妹们不能理解她对妈妈的态度,我能理解。所有有过被丢弃的记忆的人都能理解这种感受。但是最后血缘天性的力量还是会让我们一点点地和解。没有什么别的驱动,只是随着年纪的增长觉得大家都不那么容易,仅此而已。幸最后拿出仅剩的外婆的梅酒送给妈妈,妈妈也笑也局促,说,也要到我家来玩啊。我家两个字背后的伤感,可能对我很重。但是也知道这一次的告别,对双方都能解脱一些。

后段里,幸带着铃走到自己最喜欢的地方,只有她们俩在,因为她俩都是不能天真的那部分人。幸牵起妹妹的手,望着眼前开阔的风景,大声地喊叫。幸喊的是“爸爸是笨蛋”,铃喊的是“妈妈是笨蛋”。这是她们各自的心结,我不觉得这之后就会完全的解开,但是这能松开一点。人都是在日复一日的过程中逐渐完善与痊愈。

感慨的是片中人物的包容度。小言里以复仇作为线索的桥段并不稀罕,但是在片中,人都是善良的,隐忍的,健忘的。三姐妹能够平静地去参加抛妻弃女的爸爸的葬礼,能接回让爸爸出轨的女人的女儿,能告诉小铃说大人的事不是你的错。妈妈能平静面对曾经的情敌的孩子,微笑说“要好好相处哦”。小镇上的人们知道铃的身世,却都热情善良地接纳了这个女孩。海猫食堂的老板娘拉着铃的手说,真是羡慕你爸爸妈妈,能有你这样的宝贝。在铃否定自己的时候,说不许这样说。现实是复杂的,一部分人的现实异化于另一部分人的现实。而我只是很羡慕片子里这样的平静和包容吧,人对于自己未曾得到的殊遇,总有泪盈于睫的向往期盼。

四姐妹在一起的场景都很动人,在一起做梅子酒,放烟花,海滩上散步,或者只是简单的居家生活,都能让人觉出温暖。这种温暖几乎有一种梦幻感,夏之夜,冬之日,好看的女孩子们,亲密地嬉笑,互相作伴,互相安慰。即使最后她们终究会有各自的家庭和人生,即使少年时代都经历了别的小孩子有幸避开的巨大缺失,这种姐妹之间的陪伴,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来,都能让人有爱与勇气,无论多少。片中其他角色的刻画也都很动人,像是在近看生活,慢慢品尝出每个人的无奈与困惑,和在这种无奈和困惑中依然前行的人生。

结尾在海猫食堂老板娘的葬礼上,大家哭泣也缅怀和她在世时一起度过的时光。有樱花的约会,有竹夹鱼南蛮烧。人死身灭,留给活着的人以温柔的印记,其实也是平凡而壮丽的人生。

我看什么都后知后觉,之前也不知道是枝裕和的大名。看完片子意外发现《如父如子》也是他的作品,当时看的时候很触动也很喜欢。觉得也许他的电影是我的那一味药吧。

看完后真正下定决心的是,在有能力提供还不错的生活以前,不轻易要小孩子。一旦有了小孩子,尽全力爱护珍惜它,不离开,给它永远的安身立命之所,让它永远有立场,永远理直气壮,保有应有的天真,直到死亡把我从它身边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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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博客大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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