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在那里,还是走开,结果一样


正巧在《暗恋桃花源》于校园上演的前几天,上海一朋友跟我说,《暗恋桃花源》要在上海上演,她知我曾看过该戏,便问我是否值得去看,若是一爱情戏便不去看了。我想了想说,这戏其实和爱情没多大关系。她又说,但是她对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也不感兴趣。我想了想说,其实这戏跟桃花源也没什么关系。她说: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到底这个戏讲什么?我一时语塞,最后发现用最平铺直叙的方式来介绍这出戏却是最准确的:两个剧组预订了剧场彩排时间,到剧场才发现居然还有另一剧组在,于是两个剧组不得不同场交错分别彩排,其中一出是悲剧《暗恋》,一出是喜剧《桃花源》。

与其说《暗恋桃花源》是《暗恋》与《桃花源》剧名的叠加,不如说是两出戏中两个男主角分别暗自眷恋心中的“桃花源”。

两剧男主角江滨柳和老陶,就像舞台上那棵被硬生生从背景板中剜出来的桃花树,无论他们身处上海、台北、武陵或桃花源,都是与背景格格不入的异乡人。江滨柳在上海时心心念念故乡东北;在台北时又无法忘记上海和云之凡,到老了仍执着问一句:“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我?”云之凡回答她:不能再等了,再等⋯⋯就老了。对于江滨柳来说,时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想过我。而这个问题云之凡早在四十年前就回答过他了:你看我们周围的人,哪一个不是千疮百孔,可是你一定要忘掉。

江滨柳的格格不入因其不接受时间的安排。他既已到了台北,开始了新生活,妻儿俱安,现世和顺,却又偏生自苦 。连医院的小护士都说他:“说不定云小姐真的来的话,事情反而更麻烦。”可是对江滨柳来说,对故旧的执着是他不可忘怀的桃花源,是他这颠沛流离、不知所云的一生中唯一的惦念,如何舍弃得了?

若说江滨柳的追寻还可归于时局弄人,老陶的追寻则是去历史的,也更具主动性。《桃花源》这则寓言,时间、地点都不重要,它可以发生在苍茫无涯的人世里任何一对痴男怨女中。开篇春花偷情、老陶落寞的故事,便如《金瓶梅》的翻版。企图逃避现实的老陶没有坐在那里等待末日,他一边念叨着“忘了、忘了、忘了好!”一边去寻找桃花源,尽管他内心深处觉得桃花源其实就是个笑话。

老陶自己选择离开往日的生活,误打误撞来到桃花源,过上“这里没有生老病死,这里没有喜怒哀乐”的神仙生活。可时日久了,又是他自己不满足于桃花源的逍遥日子,想要回到兵荒马乱的俗世中去。白袍女子劝说他时过境迁,需得向前看,你现在回去只会干扰到他们的生活。但老陶没有时间观念,他的心里没有过去和现在之分;也不懂区分“我们”和“他们”,在他心里,这怎么叫打扰“他们的生活”呢,那也是我的生活呀。他和白袍女子说:我想家⋯⋯我怕她还在等我⋯⋯对于他来说,他的“桃花源”,既不在武陵,也不在桃花源,他只得继续追寻。

江滨柳和老陶,这两个迷失在时间无涯的荒野里的人,凭借着对故旧的执着,追寻生活中永恒不变的意义。而现实的发展使得他们各自的追寻像一则笑话。江滨柳的相思只是他的一厢情愿;春花改嫁袁老板,把老陶供在祭台上而从未曾放在心坎上。而讽刺的是,春花改嫁袁老板后的生活却和当初与老陶的生活别无二致,夫妻不睦、鸡零碎,仿佛什么都没改变。就如加缪在《异乡人》中所说:呆在那里,还是走开,结果一样。

当《暗恋》和《桃花源》这两个故事独立成篇时给观众提出一个严肃的、哈姆雷特式的问题:追寻生活意义的行为是否有意义呢?而当它们合二为一成为《暗恋桃花源》时,这个“to be or not to be”的问题被彻底消解了。

作为一出统一的戏剧,无论是《暗恋》还是《桃花源》都只是《暗恋桃花源》的支线,真正的主线是:剧场管理员玩忽职守,两个剧组撞戏了。于是这两出戏中戏都并非流畅地展现在观众眼前,而是被频频打断。《暗恋》发展到感情高潮处,导演就喊停上来讲戏了;《桃花源》上演到精彩处,《暗恋》又上来摆道具了。它总是在即将把你拉入戏中戏的情感磁场的那一刻,突然又把你弹回现实;就好像方才做梦梦到一桌满汉全席,突然梦醒了。

频繁的打断把人们从对意义的质询中拉回来,让你意识到,哀伤和唏嘘是不必要的,这是一出戏,不必当真。为此,剧本还安排了两次两个剧组的互相拆台对骂。一次是《暗恋》的导演恶狠狠地说:我看你的喜剧我很伤心;《桃花源》的演员说:我看你的悲剧我很想笑!这样的对骂一针见血戳破了两出戏的情感泡沫,观众也突然意识到:哦,这两个戏其实都挺没逻辑的。

另一次对骂是两个剧组最终协商同台排练,却在对台词的过程中发现两出戏的很多台词在逻辑上是一致的,《桃花源》的老陶便不断跳戏去对《暗恋》的台词。而这部分的台词恰好表达了这两出戏最重要的精神内核:回去,还是留下;铭记,还是忘记。正当观众为戏中人的情感纠结绷紧神经的时候,两出戏的演员突然开始对骂,指责对方搅乱了彩排。这一对骂又瞬间缓解了观众的紧张情绪,把人们从对意义的追寻中解脱出来。

对于这两剧的演员来说,当务之急要解决的不是他们在戏中演绎的,对人生终极意义的追寻,而是今天这个彩排到底如何进行。那些在戏中戏里胶着的关乎宇宙命运的宏大命题压根不用管,而演出在即、排练受阻却是最真实、炙热的生活。生活本身就是琐碎零乱,没有记忆,也没有明天。

如此,《暗恋桃花源》完成了对“追寻”的解构。而作为真正的观众的我们,曲终人散时不妨问问自己:你会像老陶那样生活吗?你会像春花那样生活吗?你会像云之凡那样生活吗?你会希望生活如不负责任的剧场主管那样一地鸡毛吗?如果时间注定吞噬一切,那就让记忆去对抗它吧;如果生活注定虚无,那就用追寻去填满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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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博客大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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