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升:子夜二时不敢听


【本篇为友人约稿。跨界不熟悉的领域会紧张,写自己偶像亦不客观。但能有机会聊聊升哥,也是舒畅的。】

All my memories from those days come gather round me /What I'd give if they could take me back in time /It almost seems like yesterday /Where do the good times go /Life was so much easier twenty years ago

前不久张信哲在「我是歌手」第四季中翻唱了陈升的《二十年以前》,不温不火的演绎并没能勾起多少人们对于陈升的记忆。

《二十年以前》收录于陈升2010年的专辑《P.S.是的,我在台北》,翻唱自美国乡村歌手Kenny Rogers 1986年的歌曲《Twenty years ago》。原唱Kenny Rogers副歌部分的声线与陈升有些许相似,但他和张信哲的版本都稍嫌工整,失去了陈升版本的随性感。张信哲细腻的嗓音更是赋予了这首歌一种全新的意境,生生把说书唱成了翻书,同样是二十年的故事,情歌王子的听众想必是“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的。

人一旦上了年纪都喜欢追忆如歌青春,怀念如歌人儿,除了唤起青涩爱情的证据,更多的是对「the good old days」的祭奠。木心先生的《从前慢》如今尽人皆知,多少人一边网购一边感叹「从前车、马、邮件都慢」。倒是巴蜀五君子的柏桦谈起旧日子时说:「记得那一年夏天的傍晚,我们谈了许多话,走了许多路……这一切全是为了另一些季节的幽独。」所幸这份幽独,尚未被世人解封。

陈升2010年追忆的二十年以前,从狭义上说是1990年代他在滚石如日中天的青年时代。但正如1990年的《夜奔》中所描述的:中国的问题太大,人生的问题太小;权威的声音太大,个人的声音太小。这是一个英雄消亡的时代。从这时开始,陈升的叙事告别了惨绿青春和仅仅对个人的关照(对比这一点而言,李宗盛直到今天也只是在传递普世的成熟男人价值观),开始试图用更开阔的视野,表达对社会问题的思考。

Kenny Rogers 1986年追忆的二十年以前,是上世纪60年代的美国,「垮掉的一代」逐渐被反抗世俗和传统道德的「嬉皮士」所取代。嬉皮士们流浪式无政府主义的自由,形成了远离主流文化的浪潮。而当时代的符号从「我们」变成个人化的「我」,嬉皮士文化从内部急转直下地坠落。曾经的自由主义也不得不在某种程度上「屈从」于权威。陈升对Kenny Rogers的致敬,或许是一种对回归原始群居生活的憧憬,同时也是对堕落的美式自由主义的审视。反观他1997年孤独徘徊在纽约街头的「老嬉皮」亦是如此,除了诉说游子的忧伤,字里行间更渴待一次精神上的还乡。

沸腾的都市盲目的感情 /Say goodbye to the crowded paradise

1988年陈升第一张专辑《拥挤的乐园》发行,只卖了两万张。同一年王杰的第二张专辑《忘了你忘了我》销量逾百万,差距不言而喻。尽管如此,《拥挤的乐园》仍然是陈升忠于个人气质的一次尝试。在异常短小的同名主打歌中,我们听到了日后熟悉的,陈升式的对都市中流离人群的关照。

上世纪80年代末,台湾当局解除了实行38年之久的「戒严令」,在经济上继续推进国际化、自由化、制度化的「三化方针」,社会进入全面「转型」时期。较之中国大陆更早的城市化进程,也让台湾的城市人群过早地体验了流行都市中的不安与躁动。彼时神采飞扬的陈升用简单的三段式反复,率先将城市的疏离感娓娓道来,其单薄的高音略显青涩和声嘶力竭,却因为难得的真诚让人们原谅了这不加修饰的松弛。这种松弛配合上陈升浓重的台式咬字,反而成就了他的辨识度。

顺便提一句,1988年大陆春节晚会的流行曲目还是毛阿敏老师的《思念》,而直到四年后有一位老人在南海边写下诗篇,中国改革开放后的城市化进程才正式进入全面推进阶段。

当头发已斑白的时候 /你是否还依然能牢记我

1994年的自选集《魔鬼的情诗》,收录了陈升最广为传唱的几首歌,包括《我不再让你孤单》、《最后一次温柔》和《把悲伤留给自己》,把从恋爱到失恋的主流心境描述得淋漓尽致。而整张专辑中我最喜欢的却是充满备胎气质的那首《然而》。

「然而」在汉语中是表示转折的连词,在陈升的歌词中,「然而」失去了本应连接的上一分句,劈头盖脸一句「然而你永远不会知道」,把隐藏剧情里所有的转折关系,都交由听歌人自己猜想。显而易见的是,尽管「在你心中,我还没有名字」,我依然「want you freedom like a bird」。一个大写的暖男跃然纸上,毕竟最后的疼爱是腿叉开,哦不,是手放开。这种间接表达独自承受忧伤的方式,个人认为要比《把悲伤留给自己》这样的主流情歌来得高明一些。

走不出爱情的人是呆子 /不应该留着一样的发型

1997年的《六月》专辑记录了陈升1996到1997年的心情,从漠河北极村到太平洋上的帛琉岛,再到大洋彼岸的纽约。专辑中除上文提到的《老嬉皮》外,《候鸟》和《路口》也是难得的佳作。而其中最为人诟病的以少女口吻演唱失恋心绪的《六月》,被指摘媚俗迎合大众的恶趣味。《六月》算是陈升作品中为数不多明亮、轻快基调的歌,而创作原因却很简单。1997年刚刚出道的台湾女演员六月经历失恋,陈升为了安慰她而创作了这首以六月为主人公的歌。多年后六月嫁给了小自己七岁的男演员李易,从此过上了和所有童话故事一样未能详表的幸福生活。

值得一提的是近十年之后的2008年,陈升再次展现少女心是与金曲遗珠、拥有迷之逼格的陈老师陈绮贞合作了一首《你一直在玩》。这首歌改编自陈绮贞《花的姿态》,MV中陈老师身穿当年最流行的波西米亚长裙呢喃着歌词,年近五旬的陈升则一直在台湾离岛绿岛上缓缓奔跑。没错,就是那首《绿岛小夜曲》中唱的绿岛。

写歌的人假正经 /听歌的人最无情

2008年也是陈升从业20周年,这一年他首先推出了专辑《美丽的邂逅》,其中最重要的歌莫过于《牡丹亭外》。将戏曲和民谣融合在一起已经不是陈升的第一次尝试,毕竟早在1992年就有了那首醉酒后夜游地安门而写出的《北京一夜》(不提这首歌是因为太为人熟知,同时又有太多人至今以为原唱是信乐团)。

《牡丹亭外》首尾以黄梅调《女驸马》选段遥相呼应。「李郎一梦已过往 /风流人物今在何方 /从古到今说来话 /不过是情而已」从梦境进入现实。「黄粱一梦二十年」一句引用了唐传奇《枕中记》的典故,明代汤显祖将其改编为《邯郸记》,与《牡丹亭》、《南柯记》、《紫钗记》并称「临川四梦」。而「可我最爱是天然」则出自《牡丹亭·游园·醉扶归》:「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钿。可知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

曲词经过陈升念白一般的吟唱,便多了一份宿命感。众人皆道《牡丹亭外》讲的是爱情哲理,其实非止爱情,这引经据典的多重隐喻,想阐释的同样是历经二十年人生的旷达。《枕中记》与《牡丹亭》都源自梦境,一朝醒来才猛然从人生诸多恩宠荣辱、困窘通达的起伏中参悟到得失与生死之间的道理,进而返璞归真,始知「爱好是天然」的可贵。然而戏文中卢生梦醒一切如旧,杜丽娘柳梦梅终成眷属,现实中无论是写歌人还是听歌人,黄粱一梦后便再也回不到过去。或许思及此,陈升在2008年推出的从业20年EP《我的1988》中将《牡丹亭外》改编为短版的《黄粱一梦二十年》,依旧以黄梅调唱腔演绎,较之《牡丹亭外》更为恣肆。

「写歌的人假正经 /听歌的人最无情」。三十年来,陈升一向以玩世不恭的浪荡形象示人,在这种「童真」的背后则暗藏着高傲和严肃。他的歌词,多数讲述生命的感慨和际遇的无常,有对都市的厌弃,如《拥挤的乐园》;有对生活的坦白,如《红色气球》;有对台湾底层社会的关注,如描写渔村少年失去父亲悲剧的《少年夏不安》;亦有对故乡和精神原乡的守望,如《老嬉皮》。前面提到的《路口》中「雁子飞到遥远的北方 /你的名字我已想不起来」更是成为陈升歌中经常出现的意象,开头的《二十年以前》便直接化用了这一句。

尼采说,「在自己身上,克服这个时代」,而现实的路径却是:「在这个时代,克服自己的身体」。在我们生命的每个关节,要对抗的始终是当下这个时代。总要经过许多失意才能真正听懂某些歌的意境。曾在许多个冬夜里独自听陈升,那些对众生流离的悲悯和对人生遗憾的感喟有时还真是不敢多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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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博卡大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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