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剧《恋人》观感


昨晚在安福路的话剧中心看了《恋人》。

编剧布莱恩·弗里尔,爱尔兰剧作家。对他一无所知。看剧目介绍,他被称为“爱尔兰的契诃夫”,享有世界声誉。他有一段话:“我已婚,有五个孩子,生活在乡间,烟抽得太凶,有时候去钓鱼,读很多书,操很多心,时而会参与一些事业并必然在之后要后悔。希望能从现在到我死亡之间找到宗教、某种哲学、以及对生命的理解,这一切都能减轻死亡给我带来的恐惧。”这段很有“人味”的话让我感觉也许这部戏是自己感兴趣的。

《恋人》由上下两部独立的短剧组成。上篇《成》里是一对年轻恋人Joe和Mag,三周后要毕业考试了,四周后他们要结婚了,现在,Mag还怀上了孩子。俩人相约来郊外复习功课备考。家境较优的Mag有点没心没肺,即将开始的婚姻生活让她充满憧憬又紧张不安,她一分钟都安静不下来。Joe家境贫寒,读书刻苦有抱负,他总是呵斥Mag不着边际的言语扰乱了自己用功,责备Mag尽在浪费大好光阴。两个年轻人老要争吵,Mag给气哭啦,Joe生气不说话啦,但是只要一声甜蜜的呼唤,或者一个默契的笑话,俩人就和好了。前一分钟还在赌气,一转眼,云开日出,不留一丝阴霾。这就是年轻人的恋爱。淘气的Mag要去湖上划船,俩人溺水而亡。下篇《败》是大叔Andy回顾自己的婚姻。妻子Hanna曾是烈焰似的可人人!恋爱那会儿,胆怯害羞的是Andy,Hanna总是那么大胆热情。Hanna的家里,楼下客厅的沙发上是恋爱中的Andy和Hanna;楼上则躺着Hanna母亲,笃信上帝的病老太太。每当沙发上的一对儿热情难耐时,楼上就会传来刺耳的铃声,那是老太太召唤他俩上楼一起做祷告。是Hanna想出了高招,她让Andy念诗,一刻不停。“啊,晚钟响起------”激情澎湃的诗朗诵掩盖了另一种激情。那个时候的Hanna是多么让人着迷啊!可是,婚后的Hanna变得越来越像她的母亲,刻板的、狭隘的、无趣的。母女俩成了姐妹与盟友。Andy唯一的一次反抗,还是靠酒壮胆,只引来更深的鄙视和冷战。现在,Andy已习惯了一个人独坐后花园自嘲地打发时光,偶尔的,他的脑中会闪过“啊,晚钟响起------”。那年轻的一对,沉在了水里,“爱”定格在它最灿烂的一刻,是为“成”;而人到中年的一对,安守着婚姻,形同陌人,是为“败”。

《恋人》整部戏透着一种严肃的生活态度,也就有了一份悲凉。戏以“恋人”为题,其实包融了很多:恋爱与婚姻、男人与女人、儿女与父母、年少与年长、生与死。你看到相爱的两个人之间,有那么深的沟壑,无从跨越,悲从中来。上篇里的两个年轻人,爱得真切,可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Mag根本不懂Joe的努力和抱负背后有家庭生活的阴影,Joe也不会理解Mag的无端情绪,婚姻生活是一个女人的全部,男人无从体认。他们俩爱得晴朗,是因为年轻。如果他们迈入婚姻,又安知不重蹈Andy和Hanna的覆辙呢?

再说说《恋人》这部戏的舞台与表演。我进场早,提前了近半小时。见舞台区域安放了一张大大的长餐桌,开演前五分钟,一位服务生推着小餐车上场,整理桌上的杯盘刀叉。我以为剧情中的故事是在餐厅里发生的,人物关系是在餐桌上展开的,其实完全错了。整场戏都没有餐桌什么事,它摆在那里,它可以是城外的山坡,是Hanna的家,是Andy独坐的后花园,还可以供Mag和Andy跳上跳下以表演激烈情绪。上半场餐桌铺的是白色桌布,转入下半场时,演员当着观众的面,换上灰色桌布。纯洁与黯然,两场戏的基调就这么显影了。我印象深刻的另一件事是演员都是光脚的,没穿鞋袜。Mag穿的是一件白色背心裙,长及膝盖,光脚妥帖。但是Joe穿的白衬衫配西裤,两位旁白者着黑色衣裤,也都是光脚。开始觉得怪怪的,但入戏后也接受了,因为戏的整体风格是极简中带一点荒诞。

戏散场。到地铁站有长长的一段路,空旷的街道,踩着路灯投下的梧桐树影子,扑面的寒风吹得爽快,因为戏看得尽兴。一部好戏会给人启悟。我们常常将小说的语汇套用在戏剧上,如塑造性格鲜明的人物形象、情节线索组织戏剧冲突等等,因为我们看的很多戏是在舞台上讲述一个故事,像小说一样有起因、有发展、有高潮。但《恋人》不是这样的。它平淡得都不像戏,舞台上的这些人事就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之中,只是我们习以为常了。而《恋人》将其呈现在舞台,我们好像对着显微镜来看自己的生活,一下子看到了陌生、怪异,看到了我们从未见过的,惊心动魄。很多剧作家编织一个超越日常生活经验的故事来体现戏剧性,但是,布莱恩则是把我们熟视无睹的日常一把拽到了显微镜底下,日常被放大、被穷究后它自身拥有了戏剧性,这是看《恋人》如此过瘾的原因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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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博客大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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