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鸟的巢穴——评米莫的绘本


米莫这本《绘安静的地方》,两年前我就以为能马上出版出来了,又过了一年,又过了一年,终于见她开始宣传。从下单到拿到手又过了几天。捧在手里的画册,大部分内容都是她给我看过的画,但书做得很讲究精细,并不辜负人们为这本书所耗费的心力。开头介绍绘画工具,以及一些细小事物成画的过程图;中间是那几年里她陆陆续续的作品,武汉的——主要是汉口的老旧街景,以及她去过的书店咖啡店里的场景;最后一部分是和家人海边旅行的漫画,清淡温暖。书的开本大,纸质好,从装帧到赠品都用足了心意,特种纸的书腰展开是一幅海报,编辑也是下足了功夫。

这年头,买书简直是做慈善,出书和做书的人更是。花费许多日夜出一本书来,所有的细节都是体力和脑力换来的,要是纯从经济利益出发来考虑得失,一开始就不会干,我自己也深味这一点。同时作为朋友,这两三年里漫不经心地了解她的状况,难免觉得她为这本书付出太多。米莫作画很慢,一幅小画画半个月不是稀罕事儿——她自己经常抱怨这一点。而我们也能从她的画面上看出来。她喜欢描绘的老街景,线稿上能看见每一块砖的纹路;树木与杂草,每一片叶子都勾勒得清清楚楚。而她的上色也是层次清晰,很少混层,一块块的色彩一块块儿来。遇上武汉潮湿阴冷的天气,颜色干得更慢,光线差,更需要等待。不幸的是在米莫笔下如此美丽的武汉,大部分时候都是一副潮湿阴冷的天气,这种环境下的作画,也许不比编织一副长得没尽头的围巾要愉快多少吧。

我大学时代的水彩老师说秋天是最适合画水彩的季节。我们建筑系画的是风景画,A2的画板,画好了线稿便是大片大片的混色,不鼓励亮色,也就是人家嘲笑说“用肉酱汤画出来的”学院派风格。受过这样教育的我第一次看到米莫的画时,简直觉得自己所受到的教育壁垒活生生被打出来一个缺口。她的画就连蓝色都是暖的。阴影的深色是极其小心混杂出来的,画得很克制,大片大片的墙面是一块砖一块砖地堆砌起来的,作画过程细腻得像工匠雕金,足显处女座本色,总之都和我学来的那派教法相背。米莫画水彩没有多少炫技的成分,换言之,她是在描绘她心眼里的世界。看她的画时,我时常想到,那个世界大概和实际的天气、季节无关,哪怕是阴冷时节灰色的景色,都在她的心里色彩分明,就像是被内心里一个小太阳照着,源源不断地输送光和温暖。

——一个透明、恬美、非常细小、温暖到失真,因而美丽的世界。在她从捕捉到景色到画在纸上的这一段时间里,实际景色的真实性一点点地消失,而她内在的光热和着笔下的水分在纸上一点点地成型。这样的画面和色彩有童话的调子,但米莫一点也不认为自己画着的是“内心的世界”——她并没有这样的自觉意识,她的心和眼上的滤镜仿佛天然存在,以至于她浑然不觉。因而画面是精细的,现实生活里的所有细节被原封不动地呈现在了纸上。这是一个无限近似于环绕着她的“现实”,却被她的心和眼过滤掉真实性的“世界”。对细节的把握,米莫可说巨细靡遗得心应手,有趣的是她还不是一个只画细小事物的作者。一朵花、一只猫、一片树叶,背景模糊——确实有画家和摄影师只钟情于这样的微距画面,但米莫仍然做到了还原背景,而在作为背景的层次里仍然有各自的细节,就像一只无限回旋的海螺壳,把海螺壳放于沙滩之上,海螺仍然是一个小小的细节——米莫的画就是这只细腻的海螺。
我们或许可以说,她缺乏对画面“过滤”的意识,但相对的是,由于她的颜色过于利落干净,繁复的构图和纯粹清淡的颜色之间,竟形成了了奇妙的平衡。这种平衡感或许还不足以称为“风格”,一切都是在缺乏自觉的无意识中形成的,但它无疑是米莫的特色,不用署名也让人能一眼认出作者。

说得直白些,我认为米莫也许没考虑过“个人风格”这种事。风格这东西,要主动去追求它,要试验,那种刺人的锋芒总会露出来,总会令一部分人不舒服。但米莫的画却是老少皆宜。她站在创作者的立场上,却不以艺术家自居。二者的分隔也许在于野心的有无。米莫的画犹如少女的美丽日记,“就好像喜欢收集甜食的蚂蚁一般,或是那些寻觅花朵的蝴蝶,总是很幸福快乐……”正如梦野久作所说的。她的画是小鸟栖息之处,一个枝繁叶茂、色彩斑斓,而天空永远清淡明亮的世界。咖啡店里温暖的装潢、安静美好的下午、老房子的阴凉中写作业的小孩,放学时分穿着校服回家的少女,已开却还未盛开的娇柔花朵,就连过于馥郁的香气都会令这个世界的恬淡受到惊扰。还好“画”这东西是静态的,只有牧歌缓慢悠长的调子或者阳光的气味,能在她那时间静止的世界里静悄悄穿行。回忆里童年与少年时代过渡的调子,纯净美好的治愈系。

上次和米莫见面的时候,她问我“有没有觉得在家里呆太久了,特别想出去见人的时候?”。一个人要是干着孤独地写书或者画画的工作,工作时还不能与人交际,难免会有这种感受,也只能和有着同样日常的我交流这种问题。她的问法令我怦然心动。我想,和我或者其他人不同的是,就算米莫有一天开始绘画“孤独”这种主题,她的孤独也依然是暖色的吧。作为读者翻看这本画集时,也许很难联想到,它的作者也是一个孤独的年轻人,同样经历时间的洗礼,承受长辈和社会的压力,有可能变得棱角分明而失去温柔的心。所有人都忙着挣钱,她一个人慢慢画画,要守住那个雪景球般的内部世界,不会是容易的事。不得不付出许多、舍弃许多,不得不经历许多痛苦。痛苦则会入侵心灵,“长大”无非是被缓慢入侵的过程,可如你们所看见的,在她那静态的画面上,却是一丝风雨不见,仿佛一间四壁森严的屋子,格局虽小,却是一个少女必须死守的花园,小鸟抵御风暴的巢穴。

在这样的时代,我们生活里的动荡、混乱、匆忙,都显得理所当然。大厦不知何时倾颓,树不知何时倒下,孩子们向童年里寻求荫蔽的时间愈来愈短暂,愈来愈多的人陷入抑郁,而米莫却画着安静的地方。翻开这本画册时,我们得以拜访她那小鸟的家一样可爱的世界。这实在是宝贵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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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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