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什里路三十七号的莎士比亚书店

住在莎士比亚书店的那段时光,我们每一天都能听见圣母院的钟声。那钟声就像一个女人,嗓音有时候悠扬而温柔,在忧伤的时候则低沉不已。只有在周日早晨,她的性子才急躁起来。但即便如此,她也还是庄重、小心翼翼的。星期天,天气总是很好,天空蓝得透亮,空气中都能闻见愉悦的气息。那是巴黎城独有的气息,热腾腾的食物香气和冬日清冽的空气美妙地混杂在一起。

我坐在小屋里,面对着窗,听窗外传来的钟声。钟声越来越急促,宛如莫斯科嘀嗒奔驰的马蹄,那是上帝对人们的召唤。弥撒很快就要开始了。

迈克尔走进来。

“把窗打开吧。隔着这个女人,你什么都看不见。”

玻璃窗上有人用油笔画了一幅伍尔夫的半身像,和过去一样,她陷入一片沉思之中,眼神是那么地忧伤。

窗打开了,钟声倏地逃窜进来,还在窗框上跳了清脆的几步。朱丽叶也踩着她那双厚重的黑靴子进来了。

“我要去Eric Kayser买法棍,你们要来么?他们有很好的面包。”

“好啊,但我们得等书店开了才能去。唉,我已经饿了。”

我们继续在小屋里待着。这是我们的小屋,就在书店二楼逃生门外的走廊旁。人人都叫我们“风滚草”。哦,我们这些风滚草。


我们到楼下集合。等书店的门一开,我们几个人便像是进行一场仪式般开始活动起来。先是把较轻的搁放雨伞的木框和装有“莎士比亚幸运盒”的小皮箱提到书店外,然后是打开昨夜里上锁的绿色铁书架,挑选几本书放到架子上。最后还得把笨重不堪的两个移动书架推到书店门口的空地上。这些搬运活儿千篇一律,虽然很简单,但没有人会真正爱上它们。在移动书架上的展示架放二手书是比较有趣的一件事,我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挑几本书,让那些来书店闲逛的游客翻阅。我挑了本泛黄的《圣经》放到架子上。或许有人会愿意在星期天读一读它。

接下来是到隔壁的咖啡馆搬桌椅。咖啡馆很新,墙上刷的白漆还很干净,一进去便能闻见白漆和咖啡凝重的香气。我们把桌子和椅子一张张搬到外面,不刮风的时候,还得把白色的遮阳伞撑开。几个游客站在一旁看我们搬东西,等咖啡馆的展板一搬出来,他们便走进咖啡馆,买上一杯咖啡或一块甜点。我们从来不在那里喝咖啡,我们自己在小屋里用老旧的铁咖啡壶煮咖啡。偶尔在咖啡馆里打工的男子(我们都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会给我们送来一杯咖啡,那个时候我们便会坐在外头像那些游客一样气定神闲,什么事都不做。咖啡馆的气氛总是愉悦、友好的,她继承了乔治善良、亲切的美德。乔治老早就想在这里开一家咖啡馆了,他宣称要烤出一块真正好的柠檬派只有一种方法,他打算把自己关在房里研制出那个食谱。他还想敲碎咖啡馆的墙,让人们随心所欲地穿到圣朱利安教堂的花园,那里有巴黎最古老的树在神秘地生长。

结果是咖啡馆的墙没有被敲碎。花园里的枝桠没有伸延到我们这里,倒是书店外的那棵树终日长久地守护着我们。人们在树下歌唱、欢笑,歌声和欢声笑语随着叶脉流徙到叶尖,再由风吹送到二楼的小屋里。



爬上树的不仅仅是歌声和欢笑声。夏天,一个长着胡子的男人也爬上了树,还对着屋里的人们喊道:“你们今天读书了吗?”那时候朱丽叶也在小屋里,她打开窗,故作镇定地对男人微微一笑。

每天读书也是书店规定我们这些风滚草要做的事。我们从来不喜欢一起读书,在我们看来,阅读和信仰一样,是隐秘而神妙的个人体验。朱丽叶个性张扬,喜欢坐在书店外的人群里读书。她很年轻,对自己的阅读和写作都充满自信。迈克尔一直在读《等待戈多》,离开巴黎后,他去了摩洛哥和西班牙,听说他至今还在路上,始终没能等来他生命中的戈多。

每一扇窗和窗外的风景都如此迷人和伤感。二楼走廊的那扇窗一直是沉默、忧哀的。窗外的莎士比亚神情忧伤而笃定,他在那里有好长时间了。毕奇小姐的藏书室里,窗外的风景则是流动不止的。圣母院的钟声、楼下卖艺人的歌声,甚至是闲逛的人们的窃窃私语声,这一切都那么地动听。它们是书店的精灵,围绕着书店,也永远忠诚地守护着她。我在那扇窗前的美好经历是我在巴黎最美好的时光,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天下午坐在窗前辛勤工作的永恒时刻。



有时候,你会因为被陌生人打断工作而心烦气躁起来。这样的情况总是难以避免,人们在你面前漫步而过,偶尔他们喜欢停下来跟你交谈,谈论你手中的书。但大多时候在书店里遇见的还是极为有趣、少见的一些人。书店里总是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在发生,甚至上演一出令人难以忘却的《动物农场》。

“请让我进去买一本书。我白天没带钱,但我现在带了。”

一个男人在敲门,而我们已经打烊,正在收拾东西了。男人恳切地站在门外,脚下传来惊人、可怕的嗷叫声,还有一阵阵的狗吠声。里奇把门打开。男人牵着一头肥硕无比的黑猪和一条大棕狗进来,书店瞬间充满黑猪的嗷叫声和狗吠声。黑猪仰着头,想要嗅遍所有的书,包括我手上的聂鲁达诗集。那是一头黑母猪,男人自负地说我们应该称她为“玛尔格女士”。

玛尔格女士最终在我们的护送下满意地离去了。



“简直不能相信,这个法国人带一头猪来书店!”巴勃罗不满地叫道。

“啊哈,动物农场!”我们哄堂大笑起来。

亨利先生体格硕大,但他比玛尔格女士温柔多了。他收集了很多打字机,喜欢用打字机写作。星期六,他到书店清洗藏书室里那台陈年打字机,用一根根棉签小心翼翼地将打字机里的灰尘挑出来。亨利先生其实不住在巴黎,他和亨利太太早已搬到哥本哈根去了。多年以前,他们从密歇根搬到巴黎,在巴黎度过了一段难忘而温暖的岁月。一直到现在,他最怀念的还是巴黎的鸡蛋,他深信巴黎的蛋黄是世上最黄,也最美的蛋黄,这样的蛋黄,他在密歇根和哥本哈根都没有见过。



夜里,我们拎着枕头和被单回到书店,各据一方,在悄无声息的沙发上睡觉。偶尔我们能依稀听见跳蚤和我们的谈话声一同从沙发跳跃到书店布满裂缝的地板上,它们才是这里的主人,在我们这些不速之客到访时,暂时友好地退到了墙缝和书页里。菲茨杰拉德、海明威、乔伊斯和毕奇小姐都苏醒过来了,甚至庞德和乔治也来了。我屏住呼吸,静静地捕捉他们的声音。那些音容笑貌我不知道在梦里遇见过多少回。

第二天,我步行到奥德翁路12号。我很快就找到了莎士比亚图书公司的旧址,如今那里已成了一家服饰精品店,售卖时髦的裙子和围巾。二楼的窗一直紧闭着,没有一个人影。从前的从前,窗后的人说话总是一如既往地自信和欢快。

从奥德翁路回来后,我很快就离开书店了。离开时,我把一直伴随着我的《流动的盛宴》(她曾经是我钟爱的枕边书)留给了书店,并带了一本英文版《流动的盛宴》回北国。那本书和我在巴黎极其短暂而美好的时光一样,在回到北国以后,被无情地尘封在摩涅莫辛涅的匣子里。只有在结束一天的辛勤劳作以后,我才能将之缓缓打开。




备注:多年来莎士比亚书店有一个接待作家、艺术家、知识分子到书店里生活的项目,项目的名称是Tumbleweeds,在中文里即是“风滚草们”的意思。书店主人乔治·惠特曼自称自己年轻时便是一颗风滚草,他浪迹天涯,四处旅行时经常受到陌生人的热情款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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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博客大巴
标签: 小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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