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祖母



因为计划生育的实施,刚出生的我被送到外祖母家,过起了捉迷藏的生活,那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捉人,也不懂什么是黑户,只知道如果有人来查户口,我就得安静地藏起来。

一躲就是六年,因为与外祖母相依为命,所以她成了我生命里最亲的人。

外祖母不识字,只有个亲弟弟,在逃难的时候嫁给外祖父,育有一女三儿。因为过去生活的环境比较恶劣,因为外祖父脾气暴躁,经常会打她和孩子,所以她内心堆积了许多苦水,她经常埋怨自己命苦。

当我到了上小学的年纪,必须回到陌生的新家读书时,我依依不舍地被强行拖走了,因为对新环境的恐惧,所以一有机会都会跑到外祖母家。

记得有一次,因为迟到进不了校门,于是提着书包就去外祖母家了,那天家里人疯了一样到处找我,最终得知我去了外祖母家,他们才安心下来,然而她们也没有责骂我,只是让我下次先交代一声。

那天下着雨,吃完午饭,外祖母嘀咕地说:“哪天我死了,你该怎么办?”

那天以后,这个问题时常萦绕我心头,我不知该何去何从?

因为是她把我抚养成人的,所以我自小就在心里许下誓言,要尽最大的努力给她最好的照顾。

前几年因为外祖父患了老人痴呆,他认为外祖母偷了他的钱,所以出手打了她。得知外祖母受委屈,我强硬地把她接到家里过年,那年我还读着大学,还没有经济来源,我能做的只有守着她,不让她再被欺负。

因为面临开学,因为父母都要上班,因为家里只剩她不安全,因为舅舅们已经处理好外祖父的事,最终我亲自把她送回去了。

送走她的那天,我内心产生了更强烈的欲望,我需要有更强大的能力,才能保护身边的所有人。

然而出来工作之后,我打脸了,不仅给不了她足够的陪伴,连每个月的生活费也没有多少保障,每次过去,内心是有愧疚的。

偶然的闲谈中,我发现原本儿孙满堂,衣食无忧,本该皆大欢喜的她,却依然惦记着过往的种种委屈,她始终摆脱不了那种穷困潦倒的噩梦。导致她对于眼前的一切依然不能满足,她省吃俭用地为自己存棺材本,生怕百年归老之后连个长眠的地方都没有。

我尝试给她传递正面的能量,告诉她眼前的生活已经比很多人幸福,让她活在当下,抛弃过去的种种事情。然而她早已根深蒂固的想法没被动摇分毫,那种经历早已经注入她的血液里,直到心跳停止那刻才能消失吧。自此以后,我没有试图再去改变她的想法,只能在物质上尽量地满足她,好让她能感觉到安心。

如今外祖母八十多岁,依然精神抖擞,我曾经调侃过她,说她很年轻,一点都不显老,她笑得不亦乐乎。

后来外曾孙出世,在小生命面前,她双眼充满疼爱,笑容始终挂在脸上,如孩子般用尽办法与外曾孙互动,有时候即使只是观看宝宝的录像,也会笑得嘴巴合不上。坐在一旁的我,那一刻才强烈地感觉到,她真正地活在当下。

这就是我的外祖母。

然而纵观这个世界,许多年轻人何尝不一样,困死过去,忽略现在,恐惧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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