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股清流,填平我万丈沟壑 -《情人的衣服》

走出剧场的时候我还在想,如果在场诸多怀着朝圣心理的观众并不知道这部剧出手自那位几近神化的大师——彼得·布鲁克——之手,那么这样的又一段剧场时光还会得到多少人赞叹。这样的“如果”当然没有意义,但却恰能道出我对《情人的衣服》的印象。
试问有多少人在慕名而来走进剧场之前期待的是一场震撼?落座之后,舞台上仅有的几把东倒西歪的彩色椅子、几个铁架也都给人对于它的形式的无限期待。但是,当掌声减息之后,在座的观众得到的却全然不是这些。
它只是异乡的又一个故事
故事听起来比回想起来要平常的多。南非的索菲亚小镇,黑人居民每日为生活奔走。巨大的经济压力和社会压力下,居民们屡屡遭受的暴力事件威胁着他们的生命安全。这样的大环境中,一个小家庭的故事,反倒成了传奇。上班路上的丈夫菲勒蒙听闻妻子玛蒂尔达出轨的谣言,当即赶回家捉奸在床。情人夺门而逃后,玛蒂尔达在死亡的威胁下答应丈夫怪异的命令。她要将情人留下的衣服当作家里的客人悉心照顾,每日里用叉子喂它吃饭,甚至带着它与丈夫出门散步。妻子日日遭受着精神苦役,最终竟也能从中取乐,和衣服调情嬉闹。却不知在菲勒蒙心里早酝酿了更大的报复。就在妻子在家主办的晚宴上,丈夫当众拿出了那件衣服,并让她与大家分享这位“客人”。众人扫兴而归后,妻子在巨大的折磨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样的故事题材,可以说本身是充满了猎奇性的。异域的恶劣生存环境,变态的报复手段以及自我救赎的悲剧。我们甚至可以想象这个故事在阿尔莫多瓦的镜头下会被呈现的多么鲜亮而骇人。然而,我们在剧场里所看到的,却觉得这是一段那么稀松平常甚至亲切的故事,没有任何刻意的渲染。相反,舞台上的所有元素似乎都在温柔的抚慰观众,让人轻巧地接受了这个故事的合理与必然。仿佛这就只是这个本就离奇的世界的一种可能——这种可能的发生让我们惋惜,但它本身并不是一个了不起的悲剧。
而奇妙的是,一旦当我们接受了这样的设定,便被击中了某些最隐秘的自我,变得怅然若失。我们走出剧场,沉默地搭公车、地铁或者出租车回家,我们洗漱后独自或和爱人躺上床,然后入眠。但我们却时刻觉得自己已经是不同的自己了。我们想和别人分享这小小的惆怅,但却觉得无话可说,所以干脆选择不分享。这个来自异乡的离奇的故事就这样影响了我们,这是舞台和戏剧的魔法。
我们都是生命体验的共享者
《情人的衣服》舞台上的演员、角色以及观众三者的关系被重新进行了定义。演员不再是完全的展示者,而是和观众站在一起的分享者。他只是讲述或者扮演着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和他们本人无关,也与在座的诸位无关。表演过程中,所有的情绪都火候纯正地做到了适可而止。
然而最珍贵的在于这个“适可而止”的度的把握。

其实,布鲁克在《情人的衣服》里没有什么令人惊叹的舞台与调度设计。相反地,这部剧的舞台调度设计甚至是我们在诸多小剧场剧目中司空见惯的。所有的演员以第一与第三人称夹杂地叙述着各个人物的境况,整个故事从头至尾被极其流畅地叙述下来。整个过程显得随性而自由。正是因为这样的“自由”,使得九十分钟中没有哪一个细节是会让人觉得不舒服的。
这种看似随意的完美呈现,必然有着背后精心的推敲与设计。而更值得一提的,应该是布鲁克自己的戏剧哲学在起着作用。
布鲁克作为 20 世纪后半叶最重要的戏剧大师,他融合各个流派的经验而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戏剧观,并通过自己的作品将这些观念传达出来。其实往往最伟大的艺术家都是在创造哲学的,他也不例外。
观众的重要性在布鲁克的戏剧中被非常大的提升,直接成为了和演员并存的最重要的元素。这一方面让舞台空间得到了最大程度的自由化,因为观众本身是有想象力的;另一方面也使得叙事本身可以无限的客观,因为观众本身是会思考的。舞台工作者的工作在于优雅的在尊重角色和观众的前提下轻声柔语地讲一个枕边故事。而在适当的时候,让观众登上舞台置身于故事之中更是将这种游戏一般的共享的体验发挥到了极致。
所有的叙事归结下来都是对于受众的伦理学教化。男主角菲勒蒙表面的专横下是对于自己所遭受的社会压迫的模仿,玛蒂尔达表面的胆怯其实是自由意志无以施展的妥协,丈夫的变态报复和妻子的自赎其实都是真诚地出于爱与依赖,却也同时冷漠得令人退却。那一件西装作为丈夫的手段其实何尝不是他的耻辱,而作为妻子的耻辱又何尝不是她安稳生活的寄托。
可以说,舞台上两人的挣扎其实不是针对彼此的,而是针对生活本身的。而对于观众来说,这样的生命体验给予他们的已经不是自己生活的一面镜子,而是一种生活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让你对于生活产生的敬畏远远要高于那些与自己有关的生活可以带给你的,但这种敬畏又是普世的。
坦荡到没有惊叹号的我爱你
当最后,菲勒蒙口中重复着“forgive and forget”奔向玛蒂尔达的时侯,那个光艳动人的夫人已经永远低下了她骄傲的头颅。这样的结果是必然的,也是令人解脱的。其实在某程度上,她的死甚至是趋悲剧性的。
在一场自我与生活的斗争之后,“forgive and forget”已经成了多么无足轻重的字眼。玛蒂尔达在最后的欢愉中通过音乐这一艺术形式达到了自我认可的顶峰,她所要向生命坦白的已经所剩无几。而这样的极乐之中,丈夫的行为显得幼稚可笑却也让她不得不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这种结束的方式其实对于她所处的小环境与大环境都是无比得体的。而对菲勒蒙来说,他也从转嫁于妻子身上的暴戾中解脱了出来,虽然他对于大环境施予他的暴戾依然手足无措。
到此,通过音乐、表演、互动所随性营造的恬淡氛围通通融化,变成糖衣包裹在这个苦涩的结局之上。给各位看官服下,自行咀嚼消化。

在所有复仇、救赎的情节之下,这其实是一部爱情故事。这爱情和你我的一样古怪一样平常。它只是一种可能性,他因为被讲述出来,变成了我们各自的生命体验的一部分。它没有惊叹号,不会让你“wow”地叫出来,但你不能无视到它的值得被尊重的伟大。
这就回归到了最初的那个问题上。面对这样一部作品,观众多多少少都会显得手足无措。在这个刺激无处不在的时代,我们的味蕾也许太过于追逐那些“辣”,但却不知辣只是触觉而非味觉。当我们真的面对戏剧的本味时,才想起自己已经忘记了的被它感动的天份。
这一点,对于观众和我们的剧场工作者同样适用。
作为林大导捣鼓了三年的戏剧展的又一届的结束,《情人的衣服》披着众多瞩目而来,却给了我们一个意外的答案。它给我们的不是满足,因为内心的沟壑太过深切;它给我们的只是对于生命之于万千世界的又一体验——坦诚、直接却也清冽宜人 。(文 /唐韬 摄影 / 李晏)

分享链接:
文章来源:文艺生活周刊
标签:
我的观点...
  • 喜欢这部剧 (0)
  • 很精彩 (0)
  • 我想看 (0)
我想知道...
我要回复...
我想说两句:
所有回复(1)
向日葵 发表于 2013-04-19 09:49:30 不畏将来,不念过往……
貌似不是特别吸引我
回复  

猜你喜欢

原创话剧《大世界》:展现上海百年记忆
作为承载着上海百年记忆的地标性建筑,“上海大世界”今年迎来了开业100周年的纪念,这个关闭了15年之...
话剧《一触钟情》致敬《爱乐之城》 还原恋爱过程
话剧《一触钟情》海报日前,时隔五年再次上演的都市臆想剧《一触钟情》亮相繁星戏剧村。这部改编自法国喜剧...
“中国制造”《犹太人在上海》亮相以色列
“无论夜有多长,这无数微弱的光,四面八方相聚在路上。我们将一如既往,靠拢在彼此身旁,只要有人的地方,...
戏剧是所有艺术的顶峰 戏剧巨擘朵金如何实践这句话
《兄弟姐妹》海报3月3号,作为第四届天津曹禺国际戏剧节暨第七届林兆华戏剧邀请展开幕之作的《兄弟姐妹》...
一部获得世界100项大奖的音乐剧是如何打造的?
在美国,一部音乐剧可以达到的最高成就,就是获得托尼奖。托尼奖的设立原本为了纪念女演员安多涅特佩里,最...
呆在那里,还是走开,结果一样
正巧在《暗恋桃花源》于校园上演的前几天,上海一朋友跟我说,《暗恋桃花源》要在上海上演,她知我曾看过该...
话剧《恋人》观感
昨晚在安福路的话剧中心看了《恋人》。 编剧布莱恩·弗里尔,爱尔兰剧作家。对他一无所知。看剧目介绍,他...
秀赏 | 如梦如幻的创意灯光装置
玩转灯光装置,点燃了夜晚的心情。高科技的发展植入灯光装置,会产生怎样奇妙的化学反应呢?看看他们是怎么...

最新活动       更多>>